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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数日,将凡城的青瓦尽数染白。



晨光从大高加索山脉的缺口处透进来,照在城头那面猩红的龙旗上,雪光与日光交映,晃得人眼目生花。



米海尔昨日黄昏时分带着一期赔款抵达凡城,核验了银箱火漆,交割了四万第纳尔现银。



杨炯倒也爽快,当晚便让人将贝利撒留从地牢里提了出来,换了一间干净的偏殿安置。



唯独曼努艾尔那边,杨炯只字不提,只说“待天明再说”。



米海尔一夜未眠,天不亮便穿戴整齐,候在了行宫门口。



此刻,杨炯身披一件墨青色狐裘大敞,毛领蓬松地圈着脖颈,衬得一张年轻的面孔愈发白净。



他双手拢在袖中,望着西方山道间积雪封路的景象,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看向米海尔,面上浮着一层真切的无奈。



“老米呀!”杨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关切,“你说你急什么?如今大雪封了山道,这凡城虽苦寒,好歹有口热汤,你暂住几日,待天晴些再走,又有什么打紧?我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还能言而无信不成?”



米海尔朝杨炯躬身行了一礼,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声音却带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沙哑。



“陛下厚意,我心领了。只是……实不相瞒,这次签订《凡城条约》,我在朝中可是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从议事厅到市井街巷,人人都说我是卖国贼,还有人风言风语,说我同陛下暗中勾连,里通外国,拿拜占庭的城池港口换自己的富贵。”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角的纹路挤作一团,“我若是在凡城再做停留,那些话柄便更要坐实了,便是跳进黑海也洗不清。”



杨炯听了这话,双眼一瞪,大骂:“胡说八道!不可理喻!你老米什么时候跟我勾连了?这他娘的不是栽赃么?我需要跟你勾连?啊?”



他双手一摊,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你回去告诉那些人,我杨炯要打拜占庭,用不着靠谁里通外国,我凭本事打!”



米海尔见他动了怒,连忙躬身陪笑:“陛下息怒!有心人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不去理会便是。”



“说得好!”杨炯伸手在米海尔肩头重重一拍,力气不轻,拍得米海尔身子一晃,“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老米,你这个人品,我信得过!下次签条约,我还找你!”



米海尔闻言一愣,先是哭笑不得地咧了咧嘴,随即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初到凡城时,见到的那个少年皇帝威严如岳、气度森然,谈判桌上每一句话都像刀劈斧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自打他昨日送来赔款,这杨炯便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言语间多了几分亲厚和风趣,甚至亲自到城头来送行。



米海尔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杨炯。



“陛下可莫要打趣我了!”米海尔连忙摆手,“签了这一回条约,我已是万人唾骂,若是再签一回,怕是脊梁骨都要被戳断!”



“哎!”杨炯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嘛!你老米在拜占庭做了一辈子官,还怕这个?”



这般说完,便侧过头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一名麟嘉卫士兵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皮裘。那是一件紫貂大裘,通体紫中透黑,毛尖上凝着一层油亮的霜色,在日光下泛出幽幽银光,一看便是千金难求的上品。



杨炯摆了摆手,那士兵便捧着裘衣走到了米海尔面前,双手递上。



米海尔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连连摆手:“陛下!使不得,使不得!这紫貂大裘,便是放在君士坦丁堡的集市上,也值上百第纳尔。我若穿了它回去,朝中那些人多嘴多舌,更要指摘我收了陛下的贿赂……”



“哪那么多事!”杨炯没好气地打断他,“你老米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胆小?这大裘也不是我给的,是安娜公主托我转赠给你的。



她说了,你老米在朝中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她虽离了拜占庭,心里却还记得你的恩情。”



米海尔张了张嘴,正要再推辞,杨炯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行了!你老米这年纪,东奔西走的,就穿这一件薄羊皮袄,怕是拜占庭还没到,半条命先冻没了。你可得多活几年,不然我签条约找谁去?”



米海尔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紫貂大裘的毛面,触手处柔滑如缎,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米海尔终是垂下手,任由士兵将那大裘披在了自己肩上。厚重的毛皮压下来,将他瘦削的身躯裹了个严实,一股暖意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脚底:“谢陛下……”



杨炯却已转过身去,朝身后的麟嘉卫一挥手,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这人说话向来一言九鼎,既然你们拜占庭送来了第一期赔款,按照《凡城条约》的规定,我便放人!”



话音一落,侧门缓缓打开,一队麟嘉卫士兵簇拥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贝利撒留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布袍,头发白了不少,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里盛着一层沉甸甸的灰败之色。



不过除了身形清减、神色晦暗之外,倒看不出别的异样,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依旧沉稳,将军的那股子硬气还在。



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曼努艾尔,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米海尔的目光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曼努艾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袍面上没有一丝皱褶,看上去干净齐整,可那衣裳却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肩头撑不起袖子的轮廓,腰间松垮得像是挂了一只布袋。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五官依旧精致,可那原本饱满的面颊如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凸,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眼睛,曾经在谈判桌上锐利的黑眸,如今涣散而空洞,瞳孔大得异常,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周一圈深黑的阴影像是用墨汁描出来的一般。



他走路的姿态更是诡异,每一步都又轻又慢,脚掌落地时先试探着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整个人缩着肩膀弓着背,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来咬他一口似的。



曼努艾尔不敢看任何人,目光扫过杨炯时,那张青白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往后缩了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全身颤抖如筛糠。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呼吸声又浅又促,胸口起伏得极快。



米海尔走南闯北大半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



此刻一见曼努艾尔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在被关押期间定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可令他暗自心惊的是,曼努艾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既没有鞭痕,也没有烙伤,连手指甲都是完好的。这种“干干净净”的虐待,比那些血淋淋的刑讯更叫人胆寒,那意味着施刑者技艺精湛到可以不留一丝痕迹。



杨炯似乎也注意到了曼努艾尔那副畏缩的模样,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十分嫌弃:“行了行了,别演了!不就是几天没睡好觉么?至于装成这副鬼样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曼努艾尔脸上停留了一瞬,见其呼吸愈发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涣散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惊惧的微光,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缩着身子等着宣判,心中便知道计划成功了大半。



杨炯收回目光,转而对米海尔道:“赶紧走吧!死在凡城,坏了我名声!”



米海尔心头一沉,可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连忙躬身陪笑:“是是是!我这就带殿下回去,多谢陛下宽厚!”



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曼努艾尔的胳膊。



曼努艾尔被他扶住,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火烫着似的想往后缩,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米海尔连忙用力攥住他的手臂,半扶半拖地将他引向那辆黑漆马车。



曼努艾尔登上马车时,整个人蜷缩着钻进了车厢最里面的角落,抱膝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双失神的黑眸茫然地盯着车厢壁板上某一处花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米海尔深吸一口气,赶忙催促出发。



车夫一声轻喝,百人卫队踏着积雪,缓缓朝西边的山道移动。



“你当真放他走了?不是要嫁祸给我神罗吗?”宁芙不知何时已悄立身后,话音里带着三分戏谑,“该不是被我感动了吧?觉着自己忒不是东西,这才收了手?”



“你没这般大本事!”杨炯语气淡淡,转身往码头行去,袍袖一拂,“随我来,带你瞧场好戏!”



宁芙快步跟上,不依不饶:“我倒还好奇,你到底如何杀那曼努艾尔,还要栽在我神罗头上?他们会信?”



“一会儿你便会知晓。”杨炯拉着她登上凡湖畔早已备下的快船,冲船头士卒摆了摆手。



船上水手立时扯满风帆,快船如离弦之箭,向西疾掠而去。



宁芙怔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你这是多此一举,如今西方尽知华夏与神罗结盟,我杀曼努艾尔也好,你杀曼努艾尔也罢,到头来他们只当是咱们俩一并动的手!”



“还是有些用处的。”



“什么用处?”宁芙不解。



杨炯转过头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叫你没了回头路,只能跟我一人结盟。”



“你——!”宁芙顿时气得瞪圆了眼,抬腿便向杨炯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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