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抱着小乌龙离了宝华宫,还没走出几步,那小人儿便醒了。



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又脆又亮,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杨炯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丫头,你娘在那儿撒泼呢,你爹我是真没招了。”杨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襁褓,“这两个祖宗,我真惹不起!”



小乌龙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管扯着嗓子哭,越哭越凶,小脸都憋得发紫。



杨炯无奈,只得停下脚步,朝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有一名摘星处的女卫从暗处闪了出来,脚步轻盈,抱拳行礼,低声道:“陛下!”



这女卫身材高挑,一身黑色劲装,腰悬短剑,行事干练利落,正是摘星处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杨炯将小乌龙递了过去,吩咐道:“送去宸仙殿给奶娘,这是饿坏了。”



“是!我这就去!”女卫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双手托得稳稳的,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她刚要转身,杨炯忽然伸手拦住:“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去通知杨福,叫他送一个热气球到长春宫。”杨炯轻声吩咐,语气随意平常。



女卫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不敢多问,当即应喏:“喏!”



见杨炯摆手,女卫这才抱着小乌龙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杨炯抬头看了看天色,夜空如墨,星子稀疏,估摸着还不到二更时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东湖方向走去。



皇宫之内,有两湖两池,皆是前朝留下的胜景。



西北的环碧湖外通澜湖,面积最是广大,烟波浩渺,气势非凡,乃皇家园林精华之所在,湖中建有亭台楼阁,岸边遍植奇花异木,春日桃花烂漫,夏日荷香四溢,秋日枫叶如火,冬日雪景如画,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东北的东湖则位于九溪山下。



这九溪山乃皇宫之中唯一的高山,山势虽不甚高,却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总计九条溪水自山间流下,叮叮咚咚,汇聚而成东湖。



湖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是历朝历代皇帝休闲避暑之所,比起环碧湖的恢弘大气,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九溪山上总计两宫一殿。



芷兰宫乃李淽居所,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之上,四周遍植兰草,春日花开时节,香气袭人,整座山头都笼罩在一片幽香之中。



长春宫原本是道教祈福之所,先帝不事佛道,便渐渐闲置下来,如今重新修缮,焕然一新,澹台灵官便在此住下,也算是有了新主人。



另外一殿便是甘露殿。



此殿是皇宫之中除了未央宫、澈霞殿外最大的宫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据说前梁时期,因巫蛊之祸,梁帝将第一任皇后禁闭至甘露殿中,一夜之间,皇后身死,天降甘露,自此这宫殿便被闲置,再无人敢住。



年深日久,便传出许多诡异之说,有说夜里能听见女子哭泣的,有说殿中常有阴风阵阵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如今这东湖,九溪山,三座宫殿,便只有澹台灵官一人住在山上。



倒不是旁人不能住,实在是这位道门仙姑性子孤僻,不喜与人往来,陆萱便也顺了她的意,将整座九溪山都划给了她,除了日常打扫送物的宫人,旁人轻易不得上山。



杨炯一路行来,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便到了东湖边。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九溪山黑黢黢的,隐没在夜色之中,只有山顶上隐约透出几点灯火,像是天上落下繁星,竟成几分飘渺意境。



杨炯踩着石阶,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松柏森森,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着溪水的叮咚声,倒也清幽。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澹台灵官,心头便有些发虚。



这女人,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杨炯自问也算是“阅女无数”,从李淑到李漟,从陆萱到郑秋,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人物?



可每次对上澹台灵官,他都被折腾得散了架,腰酸背痛,腿脚发软,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



真真是令人郁闷不已。



这次围杀秦三甲,澹台灵官以一敌三,身受重伤。左肩被龙泉剑贯穿,后腰被刺了一个血洞,左手掌心被剑刃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那样的伤势,换作旁人,早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可这女人倒好,杀完了人,还站得笔直,冷着一张脸,像是没事人一般。



杨炯很早便想来看她,可偏偏被李漟和郑邵的事耽搁了,先是去勤政殿议事,又去宝华宫照顾李漟,这一忙便是一整日,直到现在才抽出空来。



估摸着澹台灵官怕是要闹脾气了。



杨炯苦笑一声,只希望她别像李漟和李淑那般难缠才好。



那两个祖宗,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方才在宝华宫里打得天翻地覆,也不知现在消停了没有。



这般心事重重地登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九溪山山顶地势平坦,约有二三亩见方,长春宫便坐落在这片平地之上。



宫殿不大,周回仅数十丈许,隐藏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黛瓦粉墙,透着一股子清幽雅致。



周围没什么其他建筑,只有几株老松树,虬枝盘曲,苍翠欲滴,将整座宫殿半遮半掩地笼罩在树荫之下。



宫殿有三层,底层最为宽阔,往上逐层收窄,到了第三层,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阁楼,四面有窗,推窗望去,整座皇宫尽收眼底。



杨炯站在宫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陆萱这贤内助,真是面面俱到,心思细腻。



这长春宫修缮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奢华铺张,又不失皇家气派,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用心。



若是修得太过华丽,反倒失了道家的清修之意;若是太过简陋,又委屈了澹台灵官。如今这般,清幽雅致,朴素大方,正是恰到好处。



杨炯抬头向里看去,见烛火还亮着,猜想澹台灵官应该还没有休息,当下便轻轻推开宫门,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是一间宽敞的正堂。



这正堂是接待来客所用,陈设简单得很,正当中挂着一幅老子骑牛出关图,画得倒是精致,笔力遒劲,栩栩如生。



画像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两侧各摆着几把椅子,椅子是普通的黄花梨木椅,没有雕龙画凤,没有镶金嵌玉,朴素得像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填着白灰,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杨炯环顾一周,见正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也不停留,径直朝楼梯走去。



楼梯木质,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了二楼,是一间书房。



这书房比正堂要雅致得多,三面墙壁都摆着书架,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籍,有道家典籍,有佛家经文,有儒家经典,甚至还有一些诗词歌赋、野史杂谈。



杨炯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一本《淮南子》,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



他笑了笑,将书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书房正中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宣纸,搁着笔墨砚台。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笔架上挂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上还沾着墨,显然是方才还有人用过。



杨炯凑过去看了一眼,宣纸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清秀隽永,笔力遒劲,写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摇了摇头,心道这女人写字都这般冷冰冰的。



绕了一圈,见书房里也无人,杨炯便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是居所,格局比下面两层要小得多,一进门便是一间卧房,卧房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净室。



杨炯一脚踏进去,便看见澹台灵官正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养神。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澹台灵官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如同夜色凝聚而成。头发高高盘起,用一根白玉簪子簪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烛火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宛如玉雕。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如双鸳,鼻似悬胆,唇若涂朱,可那张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烛光映照之下,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当真如九天之上的真仙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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