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血污的面孔。



那步军捡起地上的刀,刀尖对准咽喉,狠狠刺下,鲜血如泉涌。



韩约亲眼看见这一幕,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怒吼一声,金瓜锤猛地砸向那正持刀行凶的步军,锤头正中那步军的后脑,整个头颅如同鸡蛋般碎裂,尸体扑倒在那金吾卫身上,红白之物溅了韩约一身金甲。



“守住阵线!不许退!”韩约嘶声大吼,声音已然沙哑。



金吾卫们咬紧牙关,金瓜锤挥舞得更加凶猛。



锤影如山,每一锤落下,必有一人毙命。



甬道上,尸体堆积,鲜血流淌成河,青石板被血浸透,踩上去滑腻无比。



战斗从戌正一直持续到亥时三刻。



金吾卫且战且退,从承天道中段退到西承天门下,又从西承天门下退过门洞,退到门内广场。



每一步后退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地面上金甲尸体越来越多,金色的甲胄浸在血泊中,在火光下泛出诡异的光泽。



承天道上的尸体已经堆积了足有一丈来高。



人的尸体、断肢、碎裂的头颅、折断的刀枪、破碎的甲片、脱落的头盔,层层叠叠铺满了整条甬道,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已不是石板,而是血肉。



金吾卫此时已经只剩下不到百人。



三百人守西华门,战至最后只剩两百退入承天门,又经门洞血战,八百援军也折损大半。



百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金甲上满是鲜血和刀痕,金瓜锤上沾满了碎肉和脑浆,锤头的金色早已被血污覆盖,只剩下暗红色的铁色。



他们喘息粗重,透过面甲的眼睛满是血丝,但眼神依然坚定,依然冰冷,依然悍不畏死。



韩约站在圆阵最前方,金甲上的金狮纹被血污糊住,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被他折断,箭头仍嵌在甲缝之中,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渗出。



他浑然不觉,金瓜锤倒拖在地,锤头血水滴答。



步军统领王彦泽此时站在承天门外的门楼上,居高临下,望着门内那不足百人的金甲残军,眼中闪过敬佩与杀意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沉默片刻,猛地拔刀,刀尖指向门内,声音冰冷如铁:



“誓死拿下承天门!杀!!”



三万步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如海啸,如山崩。



他们早已杀红了眼,三万双眼睛血丝密布,三万张面孔扭曲狰狞。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踏着没踝的鲜血,如同疯狂的兽群,嘶吼着向那不足百人的金甲圆阵冲去。



西承天门内,激战再起。



这一次,金吾卫没有了退路。



门内广场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丈,步军人虽多,却不能一拥而上,只能在前排挤成一团,与金甲圆阵正面碰撞。



但这反而让战斗更加惨烈,前排的步军被后排的人推着向前,身不由己地撞上金甲圆阵,金瓜锤迎面砸来,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锤头在视野中越来越大。



砰!脑浆迸裂。



砰!胸骨凹陷。



砰!臂骨折断。



金吾卫的圆阵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每一刻都有步军被金瓜锤砸倒,每一刻都有惨叫声响起。



但圆阵也在不断缩小,每倒下一个金吾卫,圆阵便缩小一圈;每牺牲一人,便少了一柄金瓜锤。



金吾卫且战且退,从西承天门内广场,退入通往大庆殿的最后一条夹道。



这条夹道宽不过两丈,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高五丈,无处可攀,无处可逃。



夹道尽头,便是大庆殿外的最后一道内门,过了这道门,就是大庆殿广场,开阔平坦,无险可守。



而此刻,金吾卫已经只剩下十人,他们背靠背站在夹道正中,身后十步便是那道内门。



十人的金甲已经被血污浸透,金色早已辨认不出,只剩暗红与铁黑。



有人头盔被打落,露出花白的头发;有人面甲碎裂,露出半边烧伤的疤痕;有人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只用右臂单手握锤;有人腿上中了一刀,铁靴里灌满了血,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韩约站在十人中间,他的金盔早已不知何时被打落,发髻散开,头发披散在肩头,被血污黏成一缕一缕。



他嘴角有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胸甲上,左肩的箭伤已经麻木,右臂上又添了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腕流到锤柄上,将金丝染成红色。



韩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中燃烧,如同吞了一团火。



他猛地抬头,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金——吾——!!”



声如裂帛,如虎啸,如龙吟,在夹道中炸开,撞上两侧高墙,回声隆隆。



身后那九人同时怒吼回应:



“守——御——!!”



“金吾守御”四字,乃是金吾卫世代相传的军号,自前梁以来便是如此,凡金吾卫出征、临敌、死战之前,必以此四字壮行。



此刻从这十个浴血残兵口中吼出,那气势却比万人同吼更加震撼。



十一人背朝大庆殿,面朝夹道,直面夹道外那潮水般涌来的数万步军。



夹道之外,步军如潮。



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整条夹道,从十步外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火把的光芒在夹道中跳跃,将那些扭曲狰狞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步军统领王彦泽站在夹道口的一座石墩上,望着那十一个挡在内门前的金色身影,刀尖向前一指,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



“杀——!!”



三万人齐声嘶吼,猛地扑向那十一个金色身影。



韩约握紧金瓜锤,双腿微屈,沉腰坐马,锤头横在身前,锤尖朝前,锤尾抵住腰侧,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迎敌架势。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说了一声:



“弟兄们,来世再做兄弟。”



身后九人齐声低应:“来世再做兄弟!”



步军冲到了面前,韩约第一个迎了上去。



金瓜锤猛地挥出,带着呜呜风声,砸向最前排一名步军的面门。



那步军举刀格挡,“咔嚓”一声,刀身断为两截,锤头去势不减,正中面门,头颅碎裂,尸体倒飞。



韩约踏前一步,锤头横扫,又砸飞一人。



他一步一锤,一锤一杀,金瓜锤在他手中如同活物,砸、扫、挑、刺、抡、磕,每一式都是最基础的动作,却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式都精准致命。



身后十人亦是拼死搏杀。



一名金吾卫被三人围攻,金瓜锤砸翻一人,却被另一人从背后一刀砍在后颈,那里甲叶已经脱落,刀刃入肉三分,鲜血喷涌。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锤将那人砸倒,却又有两人扑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他的金瓜锤脱手,铁拳猛击,砸得扑在身上的人口鼻喷血,但更多人压了上来。



“啊——!!”



一声惨叫,随即沉寂。



韩约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每倒下一人,他便怒吼一声,金瓜锤便更加凶猛一分。



不过盏茶,战至最后,夹道只剩他一人。



韩约的金甲已经残破不堪,胸甲上那道金狮纹被刀斧砍得面目全非,狮目墨玉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个空洞。



左肩的甲叶完全脱落,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帛。右臂的臂甲裂开一道口子,刀刃嵌在裂缝中,他伸手拔掉,带出一股鲜血。腿甲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箭孔,铁靴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他面向数万步军,吐了一口血,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怒吼震天:“贼寇来犯,金吾守御,杀——!”



吼完,便要做最后冲锋。



就在此时。



咚!



咚!咚!



咚!咚!咚!



长安城中,忽然响起了鼓声。



那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口上,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韩约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狂喜大喊:“子时已到!金吾卫幸不辱命!”



王彦泽知道事不宜迟,当即怒吼下令:“快!杀了他,冲入大庆殿,诛杀反贼!”



就在此时。



咻——嘭!!



一道金光从皇城北门升起,直冲夜空,在最高处炸开,化作三团金色的光球,悬挂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韩约猛地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那三团金色光芒映在他瞳孔中,如同三颗金色的星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咻——嘭!!



又一道火光从皇城东门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三团绿色的光球,与北方的金色光芒交相辉映。



韩约瞳孔猛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咻——嘭!!



第三道火光从皇城西门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三团红色的光球,赤红如血,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暗红色。



三色信号弹在夜空中同时燃烧,金、绿、红,九团光芒高悬在天幕之上,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韩约愣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嘴唇翕动,喃喃自语:“哪来……如此多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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