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4章 买糖
这人生得一张马脸,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身上穿着藏青缎子夹袄,手里捧着个黄铜水烟袋。
他上下打量孙羽杉,眉头便皱了起来,转头对狗牙子低声道:“狗牙子!你他娘眼睛瞎了?什么人都往我这带?这模样,比街边乞丐都不如!我能卖给谁?”
狗牙子忙凑上去,陪着笑道:“掌柜的,您仔细瞧瞧!这姑娘虽满脸泥污,可那眉眼、那身段……您看这双手,”
他指着孙羽杉的手,“虽是脏了些,可指头细长,皮肤细腻,绝不是干粗活的手!还有这脖颈,这耳垂……啧啧,洗干净了,保准是个美人坯子!”
掌柜闻言,又仔细打量孙羽杉几眼,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沉吟道:“你小子可别看走眼!”
“错不了!”狗牙子拍着胸脯,“我狗牙子在这行混了十几年,这双眼毒着呢!”
掌柜这才点了点头,转向孙羽杉,清了清嗓子道:“姑娘,如今店里不招厨子,只招杂役。日结,四十文,管两顿饭。干不干?”
孙羽杉一听“四十文”,心中飞快盘算:五两白茧糖约需五十文,今日先赚四十文,明日再做一日,便能凑够了。
当下点头道:“干。”
“好!”掌柜摆手唤来个伙计,“带她去后厨刷盘子。”
又对孙羽杉道,“今日活计是洗三筐碗碟,申时前干完。打碎一个,扣两文钱。听明白了?”
“明白了。”孙羽杉应了一声,便跟着伙计往后院去。
待她走远,掌柜与狗牙子对视一眼,俱是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淫笑。
狗牙子低声道:“晚上我来拿钱,您可备好了。”
“放心。”掌柜抽了口烟,眯着眼睛道,“若真是个美人儿,少不了你的好处。”
却说孙羽杉随伙计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这后院不大,左侧是厨房,右侧是堆放杂物的厢房,中间空地上摆着三口大缸,缸边堆着三个半人高的竹筐,里头碗碟堆得如同小山,油腻腻的,在日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那伙计指着竹筐道:“就是这些,申时前洗完。水在缸里,皂角在那边。”
说完便转身走了,竟是多一句交代都无。
孙羽杉看着那三筐碗碟,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
她走到缸边,舀了半盆水,又寻了块破布,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开始洗刷起来。
起初还能支撑,洗了约莫半筐,便觉得腰酸背痛,眼前阵阵发黑。她本就饥肠辘辘,又一夜未眠,脚踝的伤更是疼得钻心。
一个不小心,手一滑,“哐当”一声,一只青花碗落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孙羽杉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娘亲病重,家里一粒米也无,她也是这般,去镇上酒楼洗了三日碗,才换来一小袋米。
回来时也是摔了一只碗,被掌柜扣了五文钱,她跪着求了半晌,才免了责罚。
那夜她抱着米袋回家,娘亲摸着她的头说:“杉儿,娘对不住你……”
“不能想这些。”孙羽杉用力摇头,将眼中涌上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如同小时候洗盘子那样,低声对自己道:“二娘,你不饿的。咱们不能欠人的,他救你出了魔窟,咱们不能装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缺,喜欢吃点甜的还不敢说,生怕别人说他骄奢淫逸……咱们就给他做最后一次菜,做完了就走!”
说到“走”字,声音已小得几不可闻。
她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可我去哪里呢?去崖州,听说那里是天涯海角,冬天都不冷……可是不是太远了?
回老家?可家都没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哎!走一步看一步罢,先刷盘子!”
这般说着,手上又动作起来。
洗着洗着,她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这是她小时候洗盘子时常哼的调子,娘亲教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小曲:
“夫妻相敬意情绵,柴米同担岁月牵,举案画眉心自甜。乐无边,一半儿温言一半儿钱……”
歌声低低柔柔,在寂静的后院里飘荡。
孙羽杉一边哼着,一边麻利地洗刷着碗碟。油污浸入指甲缝,皂角水泡得手指发白起皱,她也浑不在意。洗干净的碗碟在另一只筐里越堆越高,在日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西斜,将院中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孙羽杉终于洗完了最后一摞盘子。
她长长舒了口气,扶着石桌慢慢站起,只觉得腰背僵直,双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
但她看着那三筐洁净如新的碗碟,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应该还来得及……四十文,虽买不够五两白茧糖,但我小心着点用,应该也够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孙羽杉回头,见掌柜领着个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粉面油头,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一双眼睛在孙羽杉身上滴溜溜打转,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之色。
孙羽杉心下顿生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掌柜道:“掌柜的,活计干完了,您验验?”
掌柜却似没听见,转头对那公子笑道:“李少爷,您瞧瞧,就是这丫头。虽说现在埋汰了些,可底子不错。您要买了去,洗刷干净,保准是个可人儿。”
那李少爷合上折扇,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嗯,眉眼是还行。就是太瘦了,得养些时日。开个价吧。”
孙羽杉脑中“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
她猛地退后一步,厉声道:“你们说什么?我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卖的!”
掌柜冷笑一声:“做工?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我能用你已是开恩了!李少爷看上你,是你造化!二十两银子,你跟李少爷走,日后吃香喝辣,不强过在这儿刷盘子?”
“你……你们……”孙羽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掌柜,“你们这是拐卖人口!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李少爷嗤笑,“在这惠安城,我李家就是王法!”说着朝身后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带走!”
那两个家丁如狼似虎扑上来。
孙羽杉眼见不妙,急中生智,抄起手边一只刚洗好的青花盘子,朝最前头那家丁面门狠狠砸去。
“啪”的一声脆响,盘子正中家丁鼻梁,顿时鲜血迸流。
那家丁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孙羽杉趁机抓起包袱,转身就往院门冲。
“拦住她!”掌柜厉声喝道。
另一个家丁伸手来抓,孙羽杉低头躲过,顺手抓起灶台边的火钳,回身便是一扫。
她虽不会武功,但常年操刀握勺,手上力气不小,这一扫带着风声,那家丁不敢硬接,连忙后退。
孙羽杉趁这空隙,已冲出院子,奔到了街上。
她不敢回头,拖着伤腿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怒骂声、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孙羽杉心知跑不过他们,见前方有条小巷,便一头钻了进去。
这巷子七拐八绕,岔路极多。
孙羽杉慌不择路,见弯就转,见巷就钻,直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像要炸开一般。
终于,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她再也跑不动了,瘫坐在墙角,大口大口喘着气。
等了许久,不见追兵,想来是被她甩脱了。
孙羽杉这才松了口气,可心一松,那股委屈便涌了上来。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很快浸湿了衣袖。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止住,抬起头来,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被泪水冲开,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越发显得那双红肿的眼睛可怜。
“我真是笨死了……”苏羽杉抽噎着自言自语,“早该想到他们不是好人的……白白干了半日活,一文钱没拿到,还差点被卖了……”
这般骂了自己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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