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雨收寒,斜照弄晴。



孙羽杉拄着树枝,一瘸一拐朝着惠安城门挪去。



这一路行来,但见道旁野草萋萋,沾着昨夜的雨水,在微风中瑟瑟抖动,恰似她此刻心境,茫茫然不知归处。



行了约莫两刻钟,那惠安城墙便渐渐清晰起来。



孙羽杉抬眼望去,心下却是一沉,只见城墙高约三丈,青砖斑驳,多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夯土的黄芯子。



城门虽是开着,却有数十兵丁把守,个个持枪佩刀,面色肃杀。进出百姓稀稀落落,俱是低头疾行,无人敢高声言语。



更奇的是,城门外聚着十人,多是老弱妇孺,背着包袱,挎着篮子,一个个面露惶急之色,正与守门军士争执着什么。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拉着军士衣袖哭道:“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进去罢!城外实在住不得了,昨夜山洪冲了房子,我那小孙儿还发着高热……”



那军士却一把将她推开,厉声道:“知县老爷有令,今日巳时关城!麟嘉卫不日即至,要屠城的!你们这些城外百姓,自寻生路去罢!”



“屠城”二字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哭的,有骂的,有跪地求饶的,乱作一团。



孙羽杉听得“麟嘉卫”三字,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人群后缩了缩身子。她如今这副模样,若被认出来是麟嘉卫的人,怕是立时就要被这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撕碎了。



正犹豫间,忽听城楼上传来三声锣响,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探出身来,高声喝道:“关——城——门——”



底下军士闻令,齐声应和,竟不管那些哭求的百姓,数十人合力,将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动。



孙羽杉眼见城门将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伤腿挤开人群,在城门将合未合之际,侧身闪了进去。



“砰”的一声巨响,城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哭喊声、哀求声尽数隔绝在外。



孙羽杉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好一阵,这才定下神来打量城内景象。



这一看,更是心凉了半截。



但见长街之上,店铺十之七八都关了门板,唯有些米铺、药铺还开着,门前却排着长队。



行人个个行色匆匆,面色惶惶,偶尔有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一队队乡勇模样的汉子扛着木石匆匆而过,往城墙方向去,想是要加固城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孙羽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伸手去摸腰间荷包。



这一摸,脸色顿时白了三分。



那荷包虽还在,入手却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头空空如也,别说碎银铜板,便是连个布屑也无。



她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昨夜山洪滚落时的情形一幕幕闪过,泥石滚滚而下,她拼死往上爬,包袱她紧紧抱着,独独这荷包挂在腰间,定是那时被树枝挂断了系带,落入洪水中了。



“这可如何是好……”孙羽杉喃喃自语,一股无助感从心底漫上来。



她自小在市井摸爬滚打,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若无银钱,莫说买白茧糖,便是今日的饭食也无着落。



正思量间,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响。



她这才想起,自昨日至今,水米未进,又淋雨赶路、遭遇山洪,早已是饥肠辘辘。



当下咬了咬牙,暗道:我这一身手艺,还怕赚不到几十文钱?且寻个酒楼饭馆,做几道菜换些工钱便是。



这般想着,便强打精神,沿着长街寻去。



第一家是个两层的酒楼,匾额上写着“三山楼”三个鎏金大字,门面气派。



孙羽杉刚要进去,却被门口伙计拦住。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见她浑身泥泞,衣衫破烂,脸上手上尽是擦伤,眉头便皱成了疙瘩:“去去去!哪儿来的乞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孙羽杉忙道:“我不是乞丐,我是厨娘,能做……”



“厨娘?”伙计嗤笑一声,“就你这模样?快走快走!别脏了我们门槛!”说着竟伸手来推。



孙羽杉脚踝有伤,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只得忍气退开。



第二家是个中等规模的饭馆,名曰“五味居”。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孙羽杉进去说明来意,那掌柜抬眼看了看她,摇头道:“姑娘,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年月,哪家酒楼敢用生人?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麟嘉卫就要来了,城里人心惶惶,生意本就不好做。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孙羽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掌柜却已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分明是不愿多谈了。



第三家、第四家……



一连问了五六家,不是将她当乞丐赶走,便是婉言拒绝。



最可气的是有一家小饭铺的掌柜,听她说要应聘厨子,竟哈哈大笑:“你一个娘们儿,做的那些精细菜,咱们这粗汉子可吃不惯!咱们这儿要大碗酒、大块肉,你会不会?”



孙羽杉气得脸色发白,却仍耐着性子道:“我也会做红烧肉、炖肘子……”



“得了得了!”那掌柜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吧!我这忙着呢!”



从最后一家饭铺出来时,日头已近中天。



孙羽杉站在街心,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她扶住墙,慢慢蹲下身来,只觉得浑身发冷,脚踝处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低声念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了,她空有一身厨艺,可无人信她,无人用她,便是有通天本事,又能如何?



肚子又“咕噜”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带着明显的绞痛。



孙羽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吞了口唾沫,却连唾沫都是苦的。她抬头望天,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白色,像一块洗旧了的粗布。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过,更添了几分凄惶。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对自己说,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晕眩,“他还等着吃琉璃鱼头呢……虽然、虽然他说不好吃……”



说到这儿,心头又是一酸,眼眶热了起来。



她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慢慢站起。



刚抬起脚步,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姑娘留步!”



孙羽杉回头,见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不新的蓝布衫,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透着几分精明。



他快步走到孙羽杉跟前,拱手道:“方才见姑娘在几家酒楼询问,可是想寻个差事?”



孙羽杉警惕地打量他,点了点头。



那汉子笑道:“巧了!我这儿倒有个门路。城南有家‘兴化楼’,正缺人手。姑娘若想去,我可代为引荐。”



孙羽杉从小在市井长大,这类“中人”见得多了,当下问道:“是抽薪三,还是……”



“都不用!都不用!”汉子连连摆手,“如今酒楼缺人缺得紧,介绍你去,若成了,掌柜自然会给我酬劳,不抽你的工钱。”



孙羽杉心中盘算:自己如今走投无路,脚踝又伤着,再找不到活计,莫说买糖,今晚宿处都成问题。这汉子虽看着油滑,但所说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点头道:“那便有劳大哥了。”



“好说好说!”汉子笑容更盛,“我叫狗牙子,姑娘怎么称呼?”



“姓孙。”



“孙姑娘,请随我来。”狗牙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孙羽杉往城南走去。



一路穿街过巷,约莫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兴化楼前。



孙羽杉抬眼看去,这是座两层木楼,门面三间,虽不及三山楼气派,却也整洁齐整。黑漆匾额上“兴化楼”三个金字有些斑驳,想来是有些年头的老店了。



只是此时门前冷落,并无食客进出。



狗牙子让孙羽杉在门外稍候,自己先进去寻掌柜。



不多时,便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跟着狗牙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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