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可不能骂厨子。不然……以后真没人给你偷偷加糖了。”



说完,孙羽杉猛地掀开帐帘,一头扎进茫茫雨幕。



杨炯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块帕子,帕子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杨炯狠狠将帕子摔在案上,低骂一声:“我真是混蛋!”



却说孙羽杉冲进雨里,也不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她跑得急,脚下打滑,险些摔倒,手中的食盒却抱得紧紧的。



一直跑到自己的小帐前,她才停住,站在雨里,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孙羽杉掀帘进帐,将食盒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在床沿坐下。



帐内简陋,一床一几而已。几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她望过去,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圈红红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狼狈得像只落水的小猫。



孙羽杉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还在世的时候。那时家里穷,娘总说:“杉儿,女孩子家,要有一技傍身。娘没本事,只会做饭,你就跟着娘学,将来饿不死。”



后来娘亲去世,自己跟着师傅,师傅临去前拉着她的手:“记住娘的话,好好做饭。什么时候你能开开心心给一个人做饭,那就是你的福分。”



福分么?



孙羽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操刀握勺而生了薄茧的手。这双手会做一百零八道热菜,十二样点心,能辨出十几种糖的甜度差异,能尝出井水与泉水的分别。



可这双手,却留不住一个人,甚至都不能抓住他的胃。



帐外雨声哗哗,孙羽杉坐了不知多久,忽然站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



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用了多年的菜刀,一本破烂的食谱,她将包袱重新背起,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孙羽杉想起杨炯说“琉璃鱼头”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期待。想起他说“你做的菜不好吃”时,那刻意板起的脸。想起他重伤未愈,夜里帐中常亮的灯火……



思绪万千,无处排解。



“傻子。”孙羽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他,还是骂自己。



转身,她从架子上取下蓑衣斗笠,穿戴整齐。



又走到案边,将那面铜镜塞进怀里,那是娘留给她的,就这一样东西了。



最后,孙羽杉看了一眼这个小帐,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雨更大了,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



营中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孙羽杉低着头,沿着营寨边缘,悄悄从后哨的缺口溜了出去。守卫认得她,只当她是去附近寻野菜,并未阻拦。



一出营,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官道已成泥泞,一脚下去,泥浆没过脚踝。



孙羽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蓑衣沉重,雨水顺着领口往里钻,冰凉刺骨。



她不敢停,惠安还有十里,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一日能走到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雨和黑暗。



孙羽杉点燃一盏气死风灯,这是她从火头军那里顺来的,豆大的光晕在雨中摇曳,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山路越来越难行,有一段路紧贴着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孙羽杉贴着山壁,一点点挪过去,碎石不时从头顶滚落,砸在泥水里,噗通噗通响。



有次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她吓得腿一软,险些滑下去,连忙抓住一丛野藤,掌心被刺得鲜血淋漓。



孙羽杉顾不上疼,咬着牙继续走。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杨炯吃锅包肉时满足的表情,一会儿想起他说“我不是良人”时眼里的无奈,一会儿又想起那首“当年不嫁惜娉婷”。



“师傅,”孙羽杉忽然大声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突兀,“您当年教我做琉璃鱼头,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想起师傅苍老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念叨:“这琉璃鱼头啊,最难的是熬糖。白茧糖二两,净水半盏,文火慢熬,不可用铁锅,得用铜釜。熬到糖液起细泡,色转淡黄,挑起成丝而不断,是为‘琉璃浆’。



鱼头须用三斤以上的胖头鱼,去鳃洗净,以绍酒、姜汁、细盐腌渍两刻钟,扑薄粉,入七成热油中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沥油。



趁热将琉璃浆淋上,浆须均匀,薄如蝉翼,冷凝后晶莹剔透,似琉璃罩顶,方是成功……”



孙羽杉一边走,一边反复背诵这段话,像是念咒,又像是给自己壮胆。



雨更急了,风也大起来,吹得她东倒西歪。



路过一段陡坡时,孙羽杉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泥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护住头,身体在碎石、树根上硌过,火辣辣地疼。



不知滚了多远,终于停在一片洼地里。



孙羽杉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好一会儿,孙羽杉才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处,手臂、小腿擦破了好几处,血混着泥水,看着吓人。



最糟的是脚踝,肿起老高,一碰就钻心地疼。



孙羽杉试着站起来,刚起身,脚踝便是一阵剧痛,又跌坐回去。



“孙羽杉,”她对自己说,“你就这点出息?”



她想起娘病重时,家里一粒米也没有了,她一个人跑到三十里外的镇上,给酒楼洗了三天碗,换来一小袋米。回来时也是下雨,也是摔得满身泥,可她抱着那袋米,心里是暖的。



“不就是十里路么?”孙羽杉咬牙,抓住旁边一棵小树,借力站起来。右脚不敢着力,她便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踝都像针扎一样疼。



孙羽杉额上冒出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可她没有停,嘴里还在念叨:“……糖液起细泡,色转淡黄,挑起成丝而不断……鱼头须用三斤以上的胖头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孙羽杉抬头,只见左侧山体在雨中隐隐晃动,大块大块的泥土、石块开始往下滑落。



山洪!



孙羽杉脸色煞白,扔了拐杖,拼了命往高处爬。右脚剧痛,她就用膝盖、用手,在泥泞的山坡上往上蹭。



碎石泥土从身边滚落,有一块砸在她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还没给他做琉璃鱼头呢……



终于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高地,孙羽杉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回头望去,方才走过的路已被泥石彻底掩埋。



若是晚一步……



孙羽杉躺在泥水里,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够了,她抹了把脸,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雨渐小,天边泛起蟹壳青。



孙羽杉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在晨雾里。她浑身湿透,衣服沾满泥浆,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可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远处城墙上“惠安”两个大字时,孙羽杉终是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忽然觉得所有的疼、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孙羽杉想起昨日种种,想起杨炯那番伤人的话,心里那点倔强又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城池方向,用尽力气大喊:



“愿君光明如太阳,放妾骑鱼撇波去!”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惊起几只早起的雀鸟。



喊完了,孙羽杉忽然觉得畅快了许多,又低声嘀咕,像是说给自己听:“给你做完这琉璃鱼头,我就去浪迹天涯。看没了我,谁还会子夜起来给你做糖糕吃……”



声音渐小,没入渐渐停歇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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