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胡惟庸案爆发的时候,他就在礼部当差,亲眼见过锦衣卫押着一长串官员赴刑场。



从承天门一直排到西市口,那刑场上流淌出来的血把街面的青石板都泡透了,三个月都散不去那股子腥气。



当年就因为湖广百姓曾拥戴过陈友谅,这都大明开国多少年了,湖广的赋税徭役依旧比别的省份重了三倍不止。



如今荆襄两地灾民遍野,饿殍载道,朝廷却迟迟不肯拨粮赈灾。



这其中的帝王心术,朱敬又岂能不懂?



若是再捅出这等辱及皇家先祖的弥天大祸,不光是湖广的官吏,怕是连湖广的平头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再来一次“血洗湖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敦本听完这话,面如死灰。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连撑着地面的手都在抖,跟筛糠似的。



他颤着声问:“那……那咱们要不要赶紧派人去长沙县衙?不……学生亲自去!快马加鞭赶过去,知会王知县一声,让他把这封信压下来?”



朱敬颓然起身,在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官靴碾过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疼。



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停下脚步。



长叹一声,声音里全是无力的绝望:“晚了。



以王铨那急功近利、踩着同僚尸骨往上爬的性子,此刻怕是早就捧着这封信,



去府衙向知府黄大人邀功,找这天大的祸事去了。”



“如今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木已成舟,再也回不了头了。咱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迸发出最后一点求生的光芒。



冲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备马!备我那匹最快的追风马!就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匹!



本官要即刻进城,面见知府黄大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朱知县吓得魂飞魄散、快马加鞭往长沙府衙狂奔的时候,几十里外的暮云铺巡检司衙门里,正九品的巡检张麟,此刻却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得快要飘起来。



他正对着堂屋当中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铜盆擦得锃亮,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油光水滑的脸。



他把脑袋凑得离水面寸许,左扭扭右扭扭,反复端详着自己的脸。



刚刮的胡子,下巴刮得发青,连胡茬都看不见;新抹的头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都被他特意用墨汁染黑了;



连后槽牙上的茶渍,他都特意用盐擦了半天,此刻对着水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白,但绝对干净的牙。



他特意对着水面抬了抬下巴,收了收肚子,学着京里那些大官员的样子,沉下脸,端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子。



可刚绷了不到两秒,眼角的笑纹就绷不住了,咧着嘴,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活像个刚偷了满仓肥鸡的黄鼠狼,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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