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人员的社保记录,只要这个人在金柳市交过社保,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在哪个单位,不管交了多少年,社保证录里都会有他的名字、身份证号、照片和工作履历。她不相信一个在金柳市藏了二十年的人会不交社保,不交社保他就没有医保,没有医保他就没法看病,没法看病他就没法活。除非他从来不看医生,从来不生病,从来不买药,从来不进医院。但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不可能二十年不生病,不可能二十年不去医院,不可能二十年不吃一颗药。



社保局的档案室比档案馆的档案室大得多,也亮堂得多。



蜘蛛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输入了金窟山矿区的名字,选择了二十年前的时间段,搜索出了所有在金窟山矿区交过社保的人员名单,从中搜索姓段,居然空白,只能从全市范围查,近百条记录,上面都有一寸照片。



“是他。”



蜘蛛确定自己不会看错,虽然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和西服,但是脸部的特征并没有太大变化,以她看男人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电子档案调出,段平安,上面并没有金窟山矿区工作记录,从一开始的民政局助理逐渐做到局长,然后不断提升,最后显示的是金柳市政法委书记。



蜘蛛难掩兴奋,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找到了,她快速拍照,然后发给李威,这时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男人,突然靠近,手里拿着的毛巾直接堵住蜘蛛的口鼻。



如果是平时,她完全有能力反击,此时拿着手机,而且身上有伤,注意力都在手机正在发出的照片上面,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身体一软,后面出现的男人快速将她扶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丢在桌子一旁的花盆里,扶着蜘蛛朝着门口走去。



李威收到照片的时候,车正停在路边,他刚处理完肩膀上的伤,准备发动车子回市区。



手机屏幕亮起来,蜘蛛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跳出来。第一张是社保系统里的电子档案,一寸红底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机关单位里坐了半辈子办公室的普通干部。第二张是档案详细信息,段平安,男,汉族,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履历,从民政局助理一路往上,最后一行写着——金柳市政法委书记。



李威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盯了很久。



段平安。



他见过这个人。三个月前他来金柳市调研,段平安出面接待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谈的全是政法队伍整顿、扫黑除恶常态化、基层治理创新这些正得不能再正的话题。当时李威对他的印象是,这个人很正,是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熬出来的老政法,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坚定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



一个在档案系统里找不到金窟山矿区工作记录的人,从一个民政局助理一路干到政法委书记,这条路上有多少人替他铺路、有多少人替他挡刀、有多少人替他闭嘴,李威不用查也能猜到个七八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就是管政法的,金柳市公检法三家都在他的领导之下,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动动手指就能让整个金柳市的执法机器按他的意志运转。



难怪。



难怪金柳市公安局这些年问题不断,每一次专案组进驻都查不出东西,每一次举报都石沉大海,每一次行动都慢半拍。不是公安无能,是上面有人掐着他们的脖子,告诉他们什么能查、什么不能查、查到什么程度就该停手。



杨宝昌是明面上的替身,站在灯光底下替段平安挣钱、背锅、挡子弹。而段平安躲在暗处,穿着政法委书记的皮,保持着清正廉洁的领导形象,手里捏着杨宝昌替他挣来的钱,替杨宝昌摆平所有的麻烦。



这就可以解释一切了。



李威把照片放大,看着段平安搭在办公桌上的右手。照片像素不够高,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一支不带过滤嘴的劣质烟。那只右手的小指位置,明显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就是他。一米六五,瘦,说话快的时候结巴,右手少一截小指。



李威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蜘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皱了一下眉,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响到第八声的时候,电话被人接起来了。但不是蜘蛛。



“喂?”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你是谁?这个手机的主人在哪里?”李威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人社局档案室的工作人员,”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个手机是刚才一个女的落在这里的,她刚才还在查档案,不知道怎么就走了,手机丢在花盆里。我看见屏幕亮了就接了,你是她朋友吗?让她回来拿一下手机。”



“她怎么走的?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好像是被一个男的扶着走的,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走的时候没打招呼,手机也没拿。你让她回来拿吧,我帮她收起来了。”



李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蜘蛛不会丢下手机。蜘蛛从来不会丢下手机。对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手机就是命,就是她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通道,就是她遇到危险时最后的武器。她不会丢下手机,更不会被人扶着离开而不做任何反抗。



除非她已经没有能力反抗了。



李威挂断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杨局,我的朋友出事了。金柳市人社局,五分钟之内,你的人能不能到?”



“能,出什么事了?”



“被人带走了。我现在赶过去,你让你的人查人社局周围的监控,看看是什么人、开什么车、往哪个方向走了。要快。”



“明白。”



李威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车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打开地图,看了一眼从他现在的位置到人社局的距离十三公里,最快也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足够一个人消失无数次了。



蜘蛛的脸在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粥店里她低着头给他包扎伤口,手指稳得像一把手术刀,嘴角的缝线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提的小事。



她一直是这样的。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是这样的。身上有七处刀伤,嘴角缝了七针,手腕上还有塑料扎带勒出的红印,但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不行”。



她只是做,一件一件地做,一步一步地走,把李威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好,把每一个敌人都找出来,把每一块挡路的石头都搬开。



现在她出事了。



李威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他知道是谁动的手。



段平安,一个隐藏极深的人。



蜘蛛查到了他的社保档案,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查到了他从一个矿区黑工变成政法委书记的完整轨迹。对段平安来说,这就是一道催命符。他不可能让蜘蛛活着离开那栋楼,不可能让蜘蛛把查到的东西带出去。



所以他动手了。光天化日之下,在金柳市人社局的档案室里,对一个女人动手。



李威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蜘蛛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在信号中断之前卡在发送队列里,现在才传过来。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上的一份详细档案,段平安的完整履历表,每一个职务、每一个任职时间、每一个提拔他的上级领导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但这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李威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档案室的玻璃门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一个男人的倒影,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正从蜘蛛的身后靠近。



李威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个倒影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个倒影的右手上,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是段平安本人。



堂堂金柳市政法委书记,亲自下手。



他已经不在乎暴露了,不在乎撕破那张清正廉洁的皮了。因为蜘蛛查到了他的根,查到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埋掉的过去,查到了那个在金窟山矿洞里被石头砸断小指的年轻人。那是他的命门,是他所有伪装的起点,是他宁可用一切代价也要守住的那个秘密。



现在蜘蛛的手里握着这个秘密,所以他要亲手把它夺回来。



李威的车冲进了金柳市城区的街道,两边的路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在疯狂地转。段平安会把蜘蛛带去哪里?如果是他动手,他一定不会把蜘蛛交给别人。



在见到自己之前,他不会杀蜘蛛。



“找到了吗?”



“监控调出来了,”杨大川的声音又急又快,“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套的,从人社局出来之后往城西走了。城西是老工业区,那一片废弃厂房很多,不好找。”



“把车牌号发给我,你让你的人往城西集结,不要开警笛,不要打草惊蛇。”



“李威,”杨大川顿了一下,“开那辆车的人是段书记本人。我刚看到监控画面,是他。”



“我知道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杨大川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操。”



“现在是下午的一点二十分,”李威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段平安带着蜘蛛往城西走了,她可能还活着。但如果我不在一个小时之内找到她,她就死定了。”



“我把我的人全部调过来。”



“不用全部。挑几个信得过的,嘴严的。段平安是政法委书记,这件事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人灭口,然后把所有的痕迹抹干净。他是政法委书记,他知道怎么合法地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你呢?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够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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