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按了按,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和气笑容,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看戏:“刘书记,消消气,李威同志也是着急破案嘛,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是为了工作。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没必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段书记,你别打圆场。”刘长河一摆手,眼睛还盯着李威,“我就把话放在这儿,杨宝昌的案子目前还在侦办阶段,很多细节没有查清楚,涉案人员的范围也没有完全确定,贸然向社会公布,万一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给在逃人员通风报信,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李威来担吗?你担得起吗?”



“我担。”



李威两个字说得不重,但砸在会议桌上,像是两块铁。



他站起来,右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扯了一下,纱布底下又有血渗出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刘长河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案件材料和公开方案,包括杨宝昌犯罪集团的架构、主要犯罪事实、已经到案的人员名单、查封的资产清单,以及我们掌握的受害者线索征集渠道。我不是在跟您商量要不要公开,我是在跟您商量怎么公开。金窟山的炸药案死了人,张国庆的腐败案涉及上千万的国家资产,周正跳楼的真相到现在还没有给家属一个交代,郑重昨晚在县道上被人故意撞车,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刘书记,这些事情瞒不住,也不该瞒。您要是觉得我的方案有问题,您指出来,我改。但如果您说不能公开,那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



段平安端起了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但他的手在茶杯上多停了两秒钟,这个细节李威看到了。



刘长河盯着李威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沓材料拿起来,翻了翻,没有细看,又放回去。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个让人读不懂的位置上。



“你执意要公开?”



“是。”



“如果出了问题呢?”



“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推给了段平安:“段书记,你也看看吧。你是政法委书记,这个案子最终还是要落到你手上。你说说你的意见。”



段平安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面,像是在认真研究每一个字,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别的地方长——那些段落写的是杨宝昌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我说两句吧。”段平安合上材料,抬起头,先看了看刘长河,又看了看李威,脸上那个和气的笑容一点没变,“刘书记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么大一个案子,涉及面广,牵扯的人多,一旦公开,确实会有各种不可预知的风险。李威同志的想法也是对的,案子办到这一步,再捂着反而对受害者不公平,也不利于征集线索。两位都是为了工作,没有私心,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增加分量。



“我的建议是,折中处理。公开,但是有步骤地公开。第一,先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一个简短的通报,确认杨宝昌被抓的事实和目前的基本情况,不涉及太多细节,先把‘昌哥被抓了’这个信号放出去,让老百姓知道,让受害者知道。第二,同步开通线索征集渠道,把举报电话和邮箱公布出去,给那些想站出来的人一个出口。第三,至于炸药案、腐败案、周正跳楼这些具体案件的细节,暂时不要公开,等查实了再说。这样既回应了李威同志的关切,也照顾到了刘书记对案件侦查保密性的考虑,两全其美,两位觉得怎么样?”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让李威拿到了公开的许可,又给了刘长河一个台阶下;既没有暴露任何敏感信息,又把节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李威不得不承认,段平安这个人能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久,靠的绝不是运气。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段书记这个方案可以,就这么办吧。”



李威看着刘长河,又看了看段平安,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再争下去没有意义,段平安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长河也松了口,他再坚持全盘公开反而会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不利于后续的合作。



“好,就按段书记的方案办。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人起草通报。”



“不用你安排,”刘长河摆了一下手,“金柳市的事由金柳市委来办,段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通报的事你来牵头,让市委宣传部配合。李威同志你是凌平的代市长,金柳市的案子你出了力,我很感谢,但后续的工作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李威没有争辩,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刘长河和段平安分别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李威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蜘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黑鹰。”蜘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你在哪儿?”



“社保局。”蜘蛛说,“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社保局,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等我找到了联系你,给你一个惊喜。”



“小心点。”



李威挂断电话,进了电梯,并没有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段平安,他抬头,刚刚似乎听到了。



蜘蛛第一站先去了金柳市档案馆。



照片里的人戴着矿区的帽子,穿的是金窟山矿区的工作服,曾经的国企,员工都有档案,档案里入职登记表、家庭成员信息、工作履历、奖惩记录、甚至体检报告。只要这个人曾经在金窟山矿区工作过,档案馆里就一定会有他的痕迹。



蜘蛛在档案馆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等到了天亮,等到了第一个来上班的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蜘蛛没有跟她废话,直接拿出证件晃了一下,这种东西是用来唬人的。



“市公安局的,查一个人,金窟山矿区的老员工,二十年前的档案。”蜘蛛的声音很冷,“请配合。”



“不一定有,你自己找吧。”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带着蜘蛛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蜘蛛没有皱眉,她走进档案室,跟在那女人身后,穿过一排排铁皮柜子,走到最里面的一排,那女人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摞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金窟山矿区员工档案都在这了。你自己找吧,找到叫我登记,不能带走,不能折叠,不能涂改,不能撕页,每一条都有规定,你自己看着办。”



蜘蛛没有理她,她打开第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人生。



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经历、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紧急联系人。这些纸上的信息像一条一条的丝线,从二十年前的那个时间点,一直延伸到今天。蜘蛛不需要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是死是活,她只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在照片上笑过的、穿着矿工服的那个年轻人。



她翻了一上午,翻完了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的全部员工档案,一共两百三十七个人,居然让他找到了杨宝昌的档案,杨宝昌的照片贴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年轻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笑,档案袋上只有他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原来他在做木材生意之前下过矿,当过旷工。



蜘蛛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嘴角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缝线上。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张照片,看着左边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什么事?”



“赵哥,帮我查一个人。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不是正式员工,但跟杨宝昌关系很近,很可能在矿区干过临时工、外包工、或者根本就是黑工。我需要他的真实身份、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越快越好。”



“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的临时工、外包工、黑工,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要查这种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赵哥,你当年在金窟山矿区当过保卫科长,你认识的临时工、外包工、黑工,比谁都多。你帮我回忆一下,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一米六五左右的、瘦的、说话快的时候会结巴的、抽烟不带过滤嘴的年轻人,在矿区干过活,跟杨宝昌走得很近?”



“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他姓段,叫段什么我忘了,个子不高,瘦,说话有点结巴,抽烟不带过滤嘴,我们都叫他段磕巴。他在金窟山矿区干了一年多,主要是打零工,搬石头、扛水泥、挖矿渣,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跟杨宝昌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杨宝昌还带他到家里去过。后来杨宝昌出了事,段结巴也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不是金柳市人,好像是外省来的,具体是哪里,我没问过。”



姓段,不是金柳市人,外省来的,在金窟山矿区打了一年多零工,跟杨宝昌走得很近,杨宝昌出事之后他也消失了。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照片上左边那个人,就是暗地里那个昌哥。



“赵哥,你还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比如他身上有没有疤、有没有纹身、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赵哥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蜘蛛整个人都坐直了的话,“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不是天生的,是被石头砸断的。有一次矿洞里塌方,他用手去挡掉下来的石头,小指被砸断了,血肉模糊的,我送他去的医院。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比别人少一截小指,我想起了,因为这件事他好像混到了编制。”



“编制!”



“对,当时给的补偿,那个时候编制不像现在这么严格,领导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了。”



蜘蛛直接去了金柳市人社局。



人社局有全市所有在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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