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窟山,凌晨四点半,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透骨的寒意,忍不住缩紧什么,这山里怎么这么冷呢!



张国庆咬紧牙,他心里的寒意更浓,此刻站在那块岩石上,夜风把他的警服吹得猎猎作响,因为他已经没了退路,收了昌哥的钱,那就彻底和他捆绑,他后悔,不应该贪婪,不应该走上这条不归路。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这是人的本能,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让自己没事,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极其疯狂的举动。



手电光柱从山顶扫到山腰,从山腰扫到山脚,他像一只焦躁的巨兽在黑暗中不断转动着它的独眼,找到猎物,将其彻底撕碎。



他的对讲机已经安静了快十分钟,各组都在沉默中推进,没有人汇报新的发现,没有人报告异常情况,这种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窒息。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又是昌哥的号码。今晚的昌哥像一个失了魂的人,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追问,不停地催促,完全不像那个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从容不迫的黑道教父。



看来情况不太乐观。



张国庆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昌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这一次彻底撕掉了那层从容的面具。他的声音又急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被力量断裂,“听清楚了,我刚刚得到的消息,省公安厅那边已经动手了,我们都低估了李威,他居然用了这一招破我的局,从南州市调了两百人,人已经在路上了,凌晨五点半就会到金窟山。张国庆,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手里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南州警方会接管整个金窟山,到时候你再想动金永盛,就来不及了。他手里的东西只要落到南州警方手里,你我全完。一个小时内,你必须找到他,必须解决他,必须把那些东西毁掉,一根纸屑都不能留,听清楚没有?”



张国庆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手机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用铁棍狠狠敲了一记,太突然了,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关键是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南州警方,两百人,凌晨五点半控制金窟山。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昌哥在金柳市经营了十年的那张网,被省公安厅从外面一刀剪开了。



南州的警力不受昌哥控制,不受自己控制,不受金柳市任何人控制。



他们带着省厅的指令而来,带着独立通讯、独立装备、独立指挥体系而来,他们的目标不只是金永盛,还有昌哥和自己。



李威的这步棋下得更大,而且更绝。



“昌哥,五点半之前我一定找到他。”张国庆的声音发干,干得像一张被太阳烤焦的纸,“我已经在搜了,发现了几处痕迹,他跑不远。”



“我不要你的保证,我要结果。”昌哥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张国庆,你听清楚了,这件事如果办砸了,你我都活不了。不是坐牢,是活不了。金永盛手里的东西够你我把牢底坐穿,但如果落到省厅手里,你连坐牢的机会都没有。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进监狱的。”



电话挂了。张国庆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串号码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在这条路上已经没有了退路。昌哥的网破了,破了一个大洞,省厅的手已经从那个洞里伸了进来,一把抓住了网里最大的几条鱼。而他张国庆,就是其中一条。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过身,正要对身后的警察说什么,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二组的声音,急促而兴奋,像一条猎犬突然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二组报告,在六号区域发现新鲜脚印!从方向判断,是往山顶方向去的,至少有五六个人,脚印很新,泥土还是湿的,应该是不久前刚踩出来的。还有血迹,滴在地上的血迹,没有完全干透!”



张国庆的瞳孔猛地放大了。脚印,血迹,五六个人,往山顶方向。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金永盛没有下山,他往山上跑了。他故意在山腰那个洞里留下包装袋和食品残渣,把搜山的人引到那个空洞窟里,自己带着人继续往山顶爬,往金窟山最深处、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爬。那里有金窟山最密集的废弃矿洞群,几十个洞口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山体上,像一张千疮百孔的脸,每一个孔洞都是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二组跟着脚印追,不要断线。”张国庆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迸发出来的、近乎疯狂的果决,“所有组听令,放弃其他区域的搜索,全部向六号区域靠拢。以脚印为基准线,向山顶方向推进,各组之间保持五十米距离,形成合围态势。金永盛就在山顶的矿洞里,他跑不掉了。”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从腰间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推弹上膛。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但那只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在被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所驱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快、快”。



他带着身后的两个警察沿着山坡往上冲,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往下滚,荆棘刮破了他的裤腿和衣袖,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二组手电的光斑,那光斑在山坡上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快速移动,像一颗流星从山腰向山顶飞去。二组的人在追那些脚印,他们跑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搜山,像是一群被放开了缰绳的猎犬。



六号区域到了。



张国庆喘着粗气赶到的时候,二组的人已经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矿洞口前。这片山坡是金窟山矿洞最密集的区域,大大小小的矿洞有将近二十个,有的洞口大得可以并排开进去一辆卡车,有的洞口小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口与洞口之间相隔不过几米十几米,彼此之间有狭窄的通道相连,整个区域像一个巨大的、地下的、盘根错节的迷宫。



二组的组长蹲在地上,手电照着那串脚印。脚印从山坡的泥地里一路延伸过来,在这里分成了两股。一股往左,通向一个中等大小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血迹,手指抹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另一股往右,通向一个更小的、几乎被灌木丛完全遮挡住的洞口,灌木的枝叶被折断了,断口处还渗着绿色的汁液。



“脚印分开走了。”二组组长抬起头,看着张国庆,脸上的表情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左边洞口的血迹很新鲜,应该是受伤的那个人的。右边的洞口被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灌木被折断了,肯定是有人钻进去了。”



张国庆站在两个洞口之间,手电的光柱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金永盛到底进了哪个洞?还是他根本没有进洞,脚印只是他故意制造的另一条假线?他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在金永盛留下的那个空洞窟里,他被人像耍猴一样耍了一回。他不能再上第二次当。但他没有时间了。



昌哥说五点半,五点半南州警方就会到,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他只有四十五分钟。



他咬紧牙关,做了一个决定。



“一组、三组搜左边这个洞,二组、四组跟我搜右边这个洞。五组和六组在外面守住洞口,防止他们从别的出口逃跑。各组进入洞窟之后,保持对讲机畅通,发现目标立即报告,不要擅自行动,等我的命令。”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记住,目标手里有一本黑色封皮、用胶带缠过的笔记本。找到笔记本,比找到人更重要。笔记本是第一优先级,人是第二优先级。如果人活着但笔记本不在,你们知道后果。”



各组迅速分头行动。张国庆带着二组和四组的人钻进了右边那个被灌木遮挡的洞口。洞口很小,他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肩膀蹭在粗糙的岩壁上,警服被磨破了,皮也被蹭掉了一层,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金永盛就在这个洞里,一定在,那本笔记本也在。他能感觉到,那种猎手终于将猎物逼进死角的本能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不会错。



通道很窄,很暗,手电的光柱在岩壁上跳动着,照出一片片潮湿的、长满青苔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铁锈味,那是废弃矿洞特有的气味,腐朽的、沉闷的、让人窒息的气味。地面上有脚印,杂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在潮湿的泥地上印得清清楚楚。有男人的大脚印,也有一个女人的小脚印,还有一个被拖拽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往前走。



张国庆蹲下去,用手电照了照那个拖拽的痕迹。



那是人的鞋跟在地上拖出来的痕迹,有人受伤了,被人架着往前走,两只脚的脚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受伤的人,浅的那个是架着他的人。



金永盛身边的人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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