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此时根本没睡,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肉山惨死的一幕,虽然接触的时间不算长,但肉山是真性子,真汉子,同样把李威当真兄弟,可以救他,同样可以为他挡子弹,但从来没拿过自己任何一点好处。



想到这些,心头不由得一阵发酸,再坚强的人,内心也有柔软的一面,尤其是面对自己的兄弟。



李威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茶已经续了三次水,从浓到淡,从热到凉,从苦到寡淡无味。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朱武在里屋守着灵猿,灵猿睡了,呼吸平稳而均匀,但朱武没有睡,他坐在灵猿床边的椅子上,眉头皱紧。



他跟着李威来到金柳市行动,从未这么难过,如果是在凌平市,完全可以调动警力,很多事情都可以解决,但是在这不行。



昌哥已经动了,但他们还不能动,没有罪证,关键连昌哥到底是谁都不清楚,等于是无头苍蝇一样,有力气都不知道往哪去用。



“妈的。”



朱武忍不住骂了一句,心里的闷气随着骂声,明显舒缓不少,又不敢太大声,怕吵醒灵猿,怕被外面的李威听到。



这时李威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短信发到自己的手机上,他看了一眼,他记得这个号码,虽然没存,但他知道是谁。



沈小禾,他知道黑蛇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消息只有一行字,“金窟山,秘密在金窟山,警察封山。”



警察封山这四个字是黑蛇最后时刻加上去的,她意识到金柳市公安局被昌哥收买,局势对她还有其他人非常不利,如果不能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别说是动昌哥,李威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和整个金柳市警界为敌。



李威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像一只在黑暗中突然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



金窟山,金柳市东郊的一座石头山,不高,但很陡,山体上布满了废弃的矿洞。



金永盛的老家就在金窟山脚下,那座山是金家的根,也是金家最后的退路。黑蛇在这个时候用这个号码给他发消息,说明金永盛已经走投无路了。



金柳堂倒了,场子被端了,钱被冻结了,人被关进去了,金永盛像一条被赶出洞穴的蛇,蜷缩在金窟山的某个角落,外面是张国庆的警察在围堵,身后是昌哥的杀手在追击。



消息里说“秘密在金窟山”。



什么秘密?能让黑蛇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联系一个外人,这个秘密的分量一定不轻。



李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突然快了。



金永盛在金柳市经营了二十年,手里不可能没有底牌。那张底牌可能是账本,可能是录音,可能是照片,可能是能直接指向昌哥犯罪事实的任何东西。



金柳堂倒下了,但金永盛还没有倒下,他手里的东西就是他的命,也是昌哥的催命符。



而现在,那张催命符在金窟山上,在金永盛手里,在黑蛇的保护下,被几百个警察围得水泄不通。



李威睁开眼睛,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没有回消息,而是退出短信界面,快速翻到省公安厅厅长王山的号码,他的老领导,也是他在政法系统里最信任的人。



这个号码他从来没有在夜里拨过,但今晚必须拨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只有长期熬夜的人才有的沙哑和清醒:“李威,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



李威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王厅,金柳市出事了。金柳堂被端了,不是金柳市公安局自己查的,是昌哥借张国庆的手干的。一夜之间把金柳堂的所有场子全部打掉。金柳堂老板金永盛现在被困在金窟山上,山下是张国庆的几百个警察在围堵。金永盛手里肯定有昌哥的犯罪证据,而且他知道昌哥是谁,证据如果落到张国庆手里,会被毁掉。如果落到昌哥手里,金永盛就得死。现在唯一能拿到这份材料并且把它用到该用的地方去的,只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王山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沉了几分,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你想怎么做?”



“以省公安厅的名义,联系金柳市所在的省公安厅高层,请求异地执法。从金柳市周边的地市抽调警力,直接进入金柳市,控制金窟山,拿到金永盛手里的材料,抓捕张国庆和昌哥。金柳市的警察已经靠不住了,张国庆是昌哥的人,他手下有多少人被昌哥收买了谁都不知道。如果不动用外部力量,金永盛活不过明天,那份材料也会永远消失。”



王山没有马上回答,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王山有一个习惯,遇到大事的时候要点一根烟,吸三口,然后做决定。李威在省厅工作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个习惯,一根烟,三口,从不超过三口。第一口是镇定,第二口是思考,第三口是决断。



“你确认金永盛手里的材料能钉死昌哥和张国庆?”王山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我不确认。”李威说,“但我相信黑蛇。她是金永盛的人,跟了金永盛十年,从来没有出过错。她在这种时候联系我,说明材料的分量足够重,重到金永盛愿意用命去赌我会来救他。”



“黑蛇?”王山顿了一下,“沈小禾?”



“是。”



王山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是第三口,是决断的那一口。“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



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坚硬,冰冷,纹丝不动。朱武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微型冲锋枪,看到李威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李书记,出什么事了?”



“金永盛在金窟山上,被张国庆带人围住了。”李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手里有东西,能扳倒昌哥。”



朱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威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面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有人在敲门。



李威的手机响了。



王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跟金柳市所在的省公安厅厅长通了电话,把情况做了通报。对方很重视,同意启动跨区域警务协作机制。具体方案是这样,由金柳市邻市南州市公安局抽调特警、刑侦和治安警力,组成联合行动组,以省公安厅的名义直接指挥,进入金柳市执行抓捕和证据保全任务。行动代号叫‘清源’,明天凌晨五点,南州市的警力在金柳市外围集结完毕,五点三十分统一进入金窟山区域。”



李威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一线光亮的、近乎本能的面部反应。



“带队的谁?”



“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郑重,这个人我打过交道,靠得住。他手下带了两百人,全是精干力量,装备齐全,通讯独立,不依赖金柳市的任何基础设施。行动方案只有我和郑重知道,金柳市方面包括张国庆在内,没有任何人提前得到消息。”



“张国庆那边——”李威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的顾虑。”王山打断了他,“张国庆是金柳市局副局长,手里有几百号人,如果他在我们动手之前得到消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清源’行动的通讯全部走加密频段,南州警方在进入金柳市辖区之前不会开启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通讯设备。郑重已经在路上了,他会在凌晨四点之前到达金柳市外围,与你的联系人建立对接。”



李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很重,指节撞击木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像一声枪响。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从肉山死的那一天起,从灵猿中枪的那一天起,从他站在金柳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医生把肉山从手术室推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写举报信,找媒体曝光,从凌平调人,走正常的法律程序。每一种可能他都想过,每一种可能都走不通,因为昌哥的网太密了,密到连光都透不过去。



但这张网终于出现了一个洞。



金永盛和昌哥的反目,就是那个洞。昌哥借张国庆的手打掉了金柳堂,金永盛带着笔记本逃上了金窟山,黑蛇发出了那条消息,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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