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昌哥不再是那个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运筹帷幄的黑道教父,他是一个猎物,一个被自己的得意和狂妄逼进死角的猎物。



“王厅长,”李威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自己和电话那头的王山能听见,“这次行动的目的,不只是拿到金永盛手里的材料。昌哥在金柳市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不止张国庆一个人。如果只抓张国庆,昌哥随时可以再收买第二个、第三个张国庆。要彻底铲除昌哥这颗毒瘤,必须斩断他在金柳市的所有根系。金永盛手里的材料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但开门之后,谁进去、抓谁、查谁、审谁,需要省厅直接派人,不能让金柳市的任何人插手。”



王山吐出一口烟,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省厅纪检组和刑侦总队的联合工作组已经成立了,明天上午八点,工作组会抵达金柳市,进驻金柳市公安局,对所有参与‘清场’行动的警员进行审查。张国庆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李威没有再说话。他跟了王山这么多年,知道王山说一不二。他说的“明天上午八点”,就是明天上午八点,一分一秒都不会差。他说的“进驻金柳市公安局”,就是真真正正地进驻,不是发个文件,不是打个电话,是人到了,公章到了,权限到了,金柳市公安局的大门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就不由张国庆说了算了。



“李威。”王山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带职务,没有带客气,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多年前他在省厅工作时王山叫他一样。



“嗯。”



“你在金柳市做的这些事,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在报告里写清楚。你不是一个人在打。”



电话挂了。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堂屋里重新陷入了黑暗。他坐在黑暗中,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句什么话。



朱武站在旁边,手里的微型冲锋枪已经放下了,但他的心跳没有放下,反而跳得比刚才更快。他听到了李威打电话的全部内容,听到了“南州市公安局”“两百人”“加密频段”“省厅工作组”这些词,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李威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他不知道这盘棋已经到了收官的阶段,而且收官的方式比他想象的任何方式都要猛烈、都要彻底。



“朱武。”李威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克制的、带着一丝凛冽的调子。



“在。”



“你去把灵猿叫醒,让他穿好衣服,准备走。”



“去哪?”



“金窟山。”李威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续了三次水、从浓到淡从热到凉从苦到寡淡无味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冰凉从他的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那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像一把冰刀刺进了他的脊背。“凌晨五点半,南州警方的行动组会进入金窟山。在那之前,我要见到金永盛,要看到他手里的笔记本,要确认里面的内容足够让张国庆翻不了身。”



朱武转身走进里屋,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李威站在堂屋中间,从口袋里摸出那串佛珠。



不是民房里捡到的那串,是肉山活着的时候送给他的那串。肉山说这是他在寺庙里求来的,开过光,能保平安。李威一直把它放在口袋里,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因为他不信这些东西。但今晚,他把佛珠攥在掌心里,珠子硌着他的掌心,那疼痛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他把佛珠重新装进口袋,拿起手机,快速给黑蛇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等我。”



消息发出去。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凉意,吹得他的头发翻卷起来。



他抬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金柳市的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冷冷的、白白的、像霜一样的光。



五点三十分,南州警方的两百人会进入金窟山。在那之前,他要在山上,在金永盛身边,在证据旁边。他要亲眼看着那张网被撕开,看着昌哥的得意变成惊慌,看着张国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关上窗户,转身朝门口走去。



朱武扶着灵猿从里屋出来,灵猿的左腿还打着石膏,吊着绷带,但他已经穿好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腰间别着三根钢针,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比之前更旺了,像炉膛里的炭被人浇了一桶油,呼的一下窜起了高高的火苗。



“李书记,我跟你去。”灵猿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扎在空气里,“我这条腿废不了,我这个人也废不了。”



李威看着灵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信任。



一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的信任。他伸出手,在灵猿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但灵猿觉得那一掌像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走。”



灵猿伤得不轻,但没办法,只有他清楚金窟山的情况,有他在,等于是多了一双眼睛,这非常重要。



三个人出了民房。朱武把灵猿扶上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李威坐在副驾驶,朱武发动了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条土路,土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线下像两排站得笔直的士兵,金黄色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鼓掌,又像在送行。



面包车驶出了那条土路,拐上了通往金窟山的省道。夜色还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前方的路黑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但李威不觉得黑,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在金窟山的那个洞窟里,有证据在等他。犯罪证据是一把刀,一把能切开金柳市所有黑暗的刀。他要用这把刀,把昌哥从那间佛堂里挖出来,让他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金柳市,凌晨三点。



张国庆坐在警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从金永盛转到昌哥,从昌哥转到那一百万,从一百万转到李威。他不知道李威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以为李威已经认输了,以为李威已经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缩在金柳市的某个角落里舔舐伤口,等着天亮之后灰溜溜地逃回凌平。



他不知道的是,李威正在来金窟山的路上。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南州市通往金柳市的省道上,两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正坐在十几辆警用大巴车里,车灯关闭,通讯静默,像一群无声无息的猎手,在黑暗中向金柳市靠近。



张国庆嘴角的笑意还挂在那里,像一幅画在墙上的笑容,永远不变,永远凝固。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变成了猎物。



“准备搜山,罪犯手里有枪,一旦遇到可以直接击毙。”



“收到。”



…………………



凌晨三点,金窟山脚下。



张国庆靠在警车座椅上,刚刚有了一点睡意,手机就震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昌哥的号码,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时间打电话,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昌哥的声音就从话筒里灌了进来,没有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



“天亮了再搜太慢了。你现在就带人上山,天亮之前必须找到金永盛。他手里的东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你我都得死。找到他,什么都不要问,直接处理掉。他手里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能留。”



张国庆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出了昌哥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恐惧。一个从来不会恐惧的人突然恐惧了,那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他控制不住的地步。金永盛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昌哥慌成这样?张国庆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而且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得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明白。”张国庆说。



他挂了电话,从车里钻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的衣领翻卷起来。他整了整警服,走向站在路边整装待发的搜山队伍。将近一百名警察,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组配备手电、对讲机和一把微冲。他们的任务是搜山,但张国庆给他们的指令和金永盛手里的那本笔记本没有任何关系。他告诉所有人的版本是:金窟山上藏匿着金柳堂的残存武装人员,持有枪支,极度危险,发现目标后如有抵抗,可以直接开枪。



“所有人注意,”张国庆站在队伍前面,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目标在金窟山上,具体位置不明。山上的废弃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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