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抬眼,望向远处的漕河。水色一派平静,岸柳低垂。



“风。”他淡淡道,“风会送。”



夜色方降,金陵宫中却灯火通明。



朱标坐于书堂,案上摊着顺天的奏报。



顾清萍在一旁研墨,听他低声念:“‘粮船安,旧军退’,不写‘退因谁言’,不写‘信何由达’。”



他抬头看她,神色微疑:“这文风,像是叔王的手。”



顾清萍轻声笑道:“王爷说过,‘若风止,水自明’。”



朱标沉默片刻,忽而轻叹:“叔王之策,步步似影。可我若只看影,将来如何独立?”



顾清萍顿了顿,道:“殿下若真欲独立,须先学他‘不显’。”



“何谓不显?”



“事在人前,功在人后。”



朱标望着她,缓缓点头。



屋外的风吹动帘角,夜色温柔如水。



这一夜,朱瀚未回。



三日后,北镇传信:裴策自缚,遣家书至京,愿以旧营换罪,复守边。



朱元璋召群臣于奉天殿,笑道:“旧将尚知悔,北镇无忧。”



群臣称贺,言辞间皆有推崇东宫“感化之功”。



朱标闻之不语,只俯首谢恩。



殿中散后,朱元璋留他:“标儿,北镇之事,你叔王可与你言过?”



朱标如实答:“他未言。”



朱元璋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他不言,倒也好。”



“父皇何意?”



“你叔那人,心如秤,事若镜。镜太明,则照人不安。”朱元璋起身,负手而行,“让他藏在暗处,也是一种护。”



朱标应声:“儿明白。”



朱元璋回望他一眼,眼中微露欣慰。



“去吧。你叔王若回,替朕问他:漕河之事,水静可久?”



朱标心下微动,拱手退下。



朱瀚披衣而坐,桌上是一册新账。顾清萍持灯立侧。



“北镇的仓账,封了吗?”她问。



“封了。”朱瀚翻开账页,指尖轻触那串细小的银钤印,“东宫的半花,至此封成真。”



“真?”



“凡真者,皆假之极。”朱瀚淡淡,“银钤一印,天下皆知东宫有权查仓,却不知那权印自孤手来。”



顾清萍垂眸:“王爷,这是护他,还是困他?”



朱瀚静默片刻,微笑道:“护者困,困者护。你若明白此句,便明白今日之局。”



他合上账册,转身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竹影之中。



“尹俨。”



“在。”



“明日辰时,备舟。孤要往南漕。”



顾清萍一怔:“南漕?此时南粮方起,不若待北镇彻查——”



“不等。”朱瀚目光深沉,“北镇风止,南漕未平。有人趁夜调账,借江道改印。那印若换成私模,东宫名声要毁。”



尹俨面色骤变:“可那私模……”



“便是当初那块‘老木模’。”朱瀚道,“被人藏起,如今有人想让它‘再生’。”



顾清萍轻声:“王爷是怀疑……?”



“顺天转运司。”



朱瀚起身,负手而行,“北镇清静,他们心不安。孤要亲去一趟,看他们究竟想印谁的花。”



南漕,江岸。



连日阴雨,堤边泥泞。粮船一列列停泊,舱口封条尚湿。



朱瀚乘舟抵达,未着王袍,只披青衫。尹俨同行,顾清萍则在船上远守。



一名转运司吏迎上来,神色有几分惶急:“这边的仓账……昨夜被盗。”



“盗?”朱瀚语气极轻。



“是。印模、账册皆失。门锁未坏,守夜军士言,‘有人以东宫文印’调出。”



尹俨面色沉下:“东宫的印?”



那吏急忙解释:“不,不是真印……只是纸印。”



朱瀚微微一笑:“纸印?”



他转身上岸,踏着湿泥,走入仓中。



仓门半掩,地面留着湿脚印。朱瀚俯身看了看,伸手在泥上轻抹。



“新泥。”他淡淡道,“今晨之后的。”



尹俨立刻示意属下封门,搜查四周。



片刻后,一名小吏带着一包湿布来:“王爷,仓后废井里,有这东西。”



朱瀚接过。布中是一块木模,纹路熟悉——正是那块“半花老模”。



顾清萍上岸,见状失声:“竟又回到这儿。”



朱瀚看着那模子,指尖轻抚,刀痕间积着湿泥。



“有人刻意让它被找到。”他低声道。



尹俨问:“为何?”



“因为它若再现,便可说‘东宫复用旧印’。”朱瀚笑意极淡,“这便成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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