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昊氏以龙纪,历百世而衰;黄帝氏以云纪,承大统而兴。云在龙上,此乃天命更迭之序、位格升降之机!所谓‘纪’者,非止官名之号,实为法统之根柢,道脉之所系。”



斟戈无寒娓娓道来:“上古圣王治世,必择一类天地神异之灵,观其德性,究其道韵,运化在心,上合于天,下通于地,中理于人。”



“以此为纪,则万象咸序,万灵咸秩。”



“太昊氏以龙纪,所观者龙之屈伸变化、腾潜有时,取其‘健’与‘时’,主鳞虫,统御百鳞;少昊氏以鸟纪,所观者鸟之翱翔高远、鸣应节律,取其‘明’与‘和’,主羽虫,统御百羽。”



“炎帝氏以火纪,所观者火之炎上赫烈、烛幽洞微,取其‘阳’与‘烈’,主倮虫,统御明光;共工氏以水纪,所观者水之润下涵濡、盈科后进,取其‘柔’与‘深’,主介虫,统御百川。”



“而云纪,独为黄帝所宗,不主一虫,不统一族,却兼包五德、并蓄阴阳,统摄气象、聚散从心,上承星斗之精,下摄山河之魄,为五纪之中最为超然、最为神妙者!”



“云纪既立,云属之灵便凌驾于龙属之上。”



“太昊之道,已为黄帝盖压矣;龙见了云,亦如大夫见了上卿,再是骄傲,也得低头。”



“需知:六气之境被创制而出的肇始,正是黄帝观云而悟道!此为历代学者皆允之公论!”



赵青心中微动,对此却是并不怎么讶异。



五虫唯独缺了毛虫,是咋回事呢?或许,蚩尤能对得上号?毕竟,其手下的兵团都是铜头铁额且兽身。只是刚立纪就被干掉、失传了?



“此事虽古远难稽,但云将风帅天然便与六气之修相符,只是略有偏畸,无疑印证了这个说法:它们本是这一境界的最初原型。”



斟戈无寒道:“龙之行云布雨,不过是后天法力所化,非其本根。借来之术,毕竟差了数筹,又怎能跟天地玄源所育的神灵对抗呢?”



“是故,风帅过境,龙君低眉,非懦也,乃知天命也。”



她说到此处,话锋微转:“不过,这五纪之说,终究只是上古旧闻的只鳞片爪。欲究其本末,还需从‘立纪’这一步功业说起。”



“此乃天衍至境修行中一步极紧要的工夫。非立纪,不足以言‘帝’、‘后’;非立纪,不足以垂象示训,辟天之上天、敷地之下土!”



“辟天之上天,敷地之下土?”赵青轻声重复,只觉得这寥寥十字之中,蕴含着一种恢弘到极致的格局与气魄:“敢问其详。”



“这就是道的两个方向了。”



斟戈无寒道:“非是高低之分,而是趋向之别。言语很难解释,大体上,可以比喻成‘形而上’与‘形而下’的两类道态差异。非此即彼,亦此亦彼,合则两利,分则各成。”



“道的‘形而上’足够精纯高远,才能化作供天衍脚下踩着、承载其升腾之势的‘龙蛇’,得以宾于帝,否则,纵飞得再高,耗上亿兆载,也永不能企及那重超然的至高天地。”



“帝廷的‘天之上天’,无疑是屹立在道‘上方’的极高渺处,若是所修之道偏于形下,便如以舟登山、以车涉水,纵使法力通玄,方向已谬,终其一生,亦无法窥见那扇门户。”



“至于道的‘形而下’——便是敷展于地之下土,化成万物,沉潜含育,为‘后’之功业!”



“后,便是与‘下帝’对标的境界成就。”



“虞代诸帝,多兼修上下两途,后与下帝并存,故而又称‘后帝’。先祖帝启,亦如是。”



“大禹虽亦是下帝,但世人多称‘夏后’、称‘大禹’而罕有称‘帝禹’者,便是因他在敷地之下土这一途上成就尤为卓著,其德之厚,已臻‘大后’之极,远超其帝业的光辉。”



“‘大后’之位,似与‘帝’相颉颃,再往上的‘皇后’之尊,则或可达‘上帝’之阶?据说古来‘皇后’唯黄帝得证,共工、句龙、玄嚣,亦止步于大后矣!此皆太古旧闻,今已难考其详。”



“女娲、伏羲,也许达到过‘皇后’之境?听说这两位古圣王,亦极得地道之要。”



仓归在边上随意推测。



皇后……这个境界名,赵青心中暗暗吐槽。



当然,她倒是没什么讶异的,皇帝,这个词实际上也算是境界名,类同“上帝”别称。



注意到夏代之后,商王从不称“后”名,周天子更无此谓,莫非,“后”之道途现已失传?



“……既然‘下帝’与‘后’,便需立纪,那么世间曾存在过的‘道纪’,无疑是数不胜数的了。”



斟戈无寒续道:“然先圣功成道毕,大序既定,早已将最上乘、最宏阔的法统尽数占去,后来者纵有同等才具,亦无从再立。此乃时之不予也。”



“要不,就是在前人余荫下另辟小径,立些偏纪、杂纪,影响寥寥,难成气候;要不,就是行那托举之事,为干、为梁、为柱,称‘袭纪’,甘于附骥,佐翊正纪,以成其大。”



“太昊、少昊、炎帝、共工这四纪能有那么高的地位,极尽完备,让人难以逾越,其实也离不开族群中一尊尊后、帝的漫长积累、增益其臼羰来喑小⒉悴憷莸!�



也就是说,仅黄帝立云纪是一个人干的?



“此外,五纪各有专属的‘神篆’,先天神文。”



“龙有龙篆,鸟有凤篆,云有云篆,火有火篆,水有水篆。各有其性,各有其用,亦有符章券契之异名,称谓虽殊,本质则一。”



“三代以来,朝廷、列国所用以沟通鬼神的符箓、盟书、祷辞,十之七八皆衍生自五篆。巫觋书符、方士画箓,亦是五篆之流裔。”



“今世所传鸟虫书、蝌蚪文,便是凤篆、龙篆之余绪;而各国玺印所用的‘摹印篆’,则多取云篆为体。至于仙家典册、上古丹经、洞府碑铭,更是非五篆不能尽述其奥!”



“故而,五篆传承颇为珍贵,寻常邦国,根本无缘得其全豹。便是那些远承少昊余泽的东夷鸟纪余裔,族中或有完整的凤章典册,却也几乎没有握云篆乃至水篆、火篆的。至于龙篆,能得传一二残篇,已是侥天之幸。”



“像我们越国这般,承虞夏之遗绪,五篆齐备者,普天之下,却是罕见。中原战乱频繁,社稷履遭兵燹,典册焚荡,便是那周之‘大训’,东迁之际,多半亦大有散佚,不复旧观,何况其余?”



她淡淡介绍道。



所以,散佚只是你自个猜的?赵青微笑。



“不管怎么说,早在越国肇封之前,帝启鼎盛之时,禹庙便已迁入了大批重要典籍,用于守陵群巫间的世代传教,亦作备份,与涂山、羽渊两处禁地所藏,互为副本,以防坠失。”



赵青若有所思。



羽渊?山~东郯国边上、鲁吴国界线处有羽山,是鲧被舜所殛之地。看来,夏启为自己的祖父也安排了一批人去祭祀,且遗留有重要库藏。后来越国北上迁都于琅琊,估计跟这处禁地亦有所关系。



考虑到舜处刑四罪,即共工、驩兜、三苗、鲧时,似乎是专门互换了位置,羽山多半便是三苗的祖地了。三苗是羽民,正好对应。



从羽人有星槎残骸飘在高天上来看,这或许是一支走高科技路线的族群?羽民的先进技术若在羽山有所遗留,亦是发掘价值不菲。



……



斟戈无寒说着,自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卷色泽古旧的竹简,以玄金丝编缀,竹片呈深沉的琥珀色,隐隐有异香透出:



“书名《五篆元纲》,相传是夏初一位大巫,在帝启座前听讲时所录笔记。虽只是拓本,亦算是越室的不传之宝了。此非修行秘笈,然于辨古、识真、解篆,则大有裨益。”



“今日之会,本是宴游,不想竟论及此等玄远之事。我既无长物可赠,便拿它来凑个数吧!细观此卷,可知上古圣王之用心,可明五纪位格之高下,可辨天地神灵之所属。”



“你若日后有心考据金石、探赜古史,它却是断不可缺的要物了!可充作敲门之砖。”



实话说,她完全没想过,不过是聊个天,竟能引出这般深奥的论道。什么立纪、帝与后之分、道之上与道之下——皆是她毕生永不可能触及分毫的无上境地,超出认知边界。



好在,这件礼物,终究是赠送了出去。



……



赵青双手接过,展开略览。



却见简上文字古朴拙重,笔意与当世通行的篆籀大不相同,显是夏代甚至更早的古体。



字字皆有注释,详述其形、音、义之所出,更附有大量相关联的信息,俨然一部字典。



内里所录,正是龙、云、凤、火、水五篆的源流正变、义理纲纪。每条篆文之下,皆有数十字乃至数百字的训释,或引上古圣王之言,或据天地自然之象,或证以古史佚闻。



这便是所谓的“听讲笔记”了——大巫在帝启座前,将所闻所悟,一一笔录,传之后世。



却见开篇序文如此写道:



“惟帝启三年,寎弋營室,神尚南门。后宾于帝廷,旬有五日,陟降告成,受大命而旋,灵威孔昭。归而作彝,铸鼎象物,文胥天则,以光天下六贞。某不敏,忝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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