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听闻工部已经把蒸汽机研发停滞的烂摊子捅到了奉天殿御案上,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孟浩远,挑了挑眉毛。



“你们把一两万斤好铁砸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的折子递上去,陛下在宫里没砸了几个茶碗?有没有把尚书大人叫过去骂个狗血淋头?”



孟浩远心有余悸地抬手拍了拍胸口那块绣着孔雀的绯红补子,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侯爷的话,说来也是托了侯爷的洪福,皇上看了折子非但没有砸碗骂娘,反而宽宏大量地免了咱们工部上下的罪责,连一顿板子都没打!”



孟浩远往前凑了半步,模仿着朱元璋平日里在朝堂上的粗豪腔调,原原本本地复述起了乾清宫传出来的口谕。



“皇上当时把折子往案上一扔,说是早听定远侯诉过苦了,晓得这铁兽造不出来是因为大明眼下缺少识字看图的精巧匠人,让咱们工部不用急躁,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等军器局识字班那帮学徒把字认全了、把图纸看明白了,再调过来慢慢打磨!”



听完孟浩远转述的这番体恤之言,林远转身看着站在蓄水池旁边的汤匠头和几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学徒,只见他们蹲到院子角落的炭盆边烤着冻僵的手指,一边从竹篮里拿过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杂粮炊饼分吃,一边乐呵呵地小声议论着等明年开春学好了认字画图再跟这铁疙瘩较劲。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围炉啃饼的匠人,嘴角却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是朱元璋还是他自己,早先全都找错了病根。



军器局的识字班只能解决匠人看懂公差数字和结构图纸的问题,却根本解决不了人类手腕握着铁锤和钢锉刀打磨金属的物理极限,在这个没有工作母机、没有精密车床和现代橡胶石棉密封材料的十四世纪,指望老匠人靠肉眼和手挫去把控毫米级的气缸公差,哪怕让他们再读十年书、再练十年手艺,也照样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林远转过身,绕着那台还在往下滴答漏水的矿用抽水机走了一圈,伸出手摸了摸水泵柱塞表面那一层用手锉一点点推出来的粗糙波纹,脑子里闪过干脆脱了官袍、亲自下场带着汤匠头攻关改进的念头,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头,就被他自己无情地掐灭了。



他前世只是个泡在图书馆里翻明实录的历史系研究生,虽说背得出英国工业革命的准确年份、晓得纽科门蒸汽机与瓦特改良机的历史意义,甚至能凭借初高中物理课本上的常识画出气缸活塞与偏心连杆的草图。



可一旦涉及到具体怎么制造高精度的金属车床与镗床、怎么调配耐受高温高压的密封填料、怎么计算铸铁热胀冷缩的形变公差,他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科生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半点也拿不出能手把手教匠人做出来的实操图纸。



既然自己肚子里掏不出跨时代的精密机床图纸,想要在眼下纯手工锻打的落后条件下,硬生生逼出一台不漏水的矿用抽水机和能用的工作母机,唯一的笨办法,就只能像昨日在军器局试制新式火器那样,拿海量的精铜、熟铁、生牛皮、麻绒和木炭往火坑里堆,在成百上千次的报废与回炉重造里,靠穷举法一点点摸索出一条大明朝独有的土法加工标准。



孟浩远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一看林远的表情,就猜他又打算拿金山银海去硬砸工艺,吓得连连摆手,两步跨到林远跟前拦住了话头。



“我的侯爷哎,军器局试制火铳就算失败好歹能打上几发再炸膛,可咱们这蒸汽机改制一个大号气缸,开模浇注一回就要废掉上千斤上好的精铁和黄铜,这要是敞开了不计损耗地试错,烧起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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