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是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大队部的铁钟就被敲响了。



不是生产队上工的节奏,是那种急促的、带着金属味的连敲——“当当”,一声紧似一声,整个村子都被震醒了。



大队部门口,那辆墨绿色212吉普还停着。



旁边多了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跳下来七八个穿蓝灰制服的人,腰间别着电棍,脸上没什么表情,呵出的白气被冷风吹散。



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龙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站在卡车旁不动,目光像两把刀子,将围拢过来的村民一个扫过去。



周淮名。



慕容葵的副手。



前世在白月遥案中负责“清理现场”的那条恶犬。



铁钟声刚停,他已经站在了碾盘上。



“全体社员注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楚,像钉子往耳朵里钻。



“经公社革委会批准,即日起红旗大队进入特别搜查期。所有冬歇劳动、水利修缮一律暂停。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性社员,分组配合搜山。”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不到者,按妨碍公务论处。”



底下一片死寂。



腊月天,滴水成冰,让人顶着刺骨寒风满山满野地跑?



人群最后头,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凭啥啊……”



周淮名的目光没有去找那个声音。



他只是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



然后开口:“谁?站出来。”



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那股笑意落在冬天的空气里,比北风还冷。



没人动。



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周淮名也不追究,合上公文包,嘴角勾了一下。



“很好。半小时后,碾盘集合。”



他从碾盘上跳下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迟到的,自己去公社说清楚。”



人群散了。



顾真混在社员堆里,缩着脖子,跟旁边所有被冻得哆嗦嗦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故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嘴里嘟囔了句“真他妈冷”。



半小时后,碾盘前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搜查从水库片区开始。



和前几天村民自发搜查不同,这回是带着编制来的。



八个穿制服的分成两组,每组带十五到二十个社员,一字排开,间隔两米,从水库堤坝北端开始往南推进。



竹竿、铁锹、甚至还有两条训练过的土狗。



顾真被分在东侧组,手里攥着铁锹,跟在麻子李后头。



“顾真啊,”麻子李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说这知青……真能在这片找着?”



“不知道。”顾真摇头,表情跟所有茫然的村民一样。



“我住水库边上这么久,晚上连个动静都没听见过。”



“那可邪了。”麻子李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芦苇荡被翻了第二遍。



冻硬的烂泥被铁锹翻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胶土。



没有人注意到,顾真每一铲下去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专挑那些确认干净的区域翻。



偶尔有人翻到前几天那坨“臭得要命的牛屎”残留的位置,捂着鼻子骂两声,绕过去了。



整个上午,什么都没找到。



---



下午。



搜查队回到村子里开始挨家挨户入户。



顾真远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往水库方向走,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是紧张。



是进入了状态。



他加快脚步,比那两人早半步回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玲子,有人来查看,别怕。”



顾玲从炕上探出半个脑袋,脸色一白。



“哥——”



“没事。”顾真朝她摆手,“坐炕上别动,啥也别说。”



话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蓝灰制服的人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腰间电棍的皮套被磨得发亮。



他的视线在院墙上停了一下——两米高的青石墙,在这破村子里确实扎眼。



然后落在了压水井上。



顾真的背微弓了一分。



国字脸走过去,蹲下来,手掌摸了一把井管接口处的焊缝。



“这井,哪来的?”



顾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讨好。



“是……王支书帮忙找的废管子,我自己埋的。我跟妹两个住这儿,冬天河面结冰挑水太远……”



国字脸没抬头,手指又在井管上摸了两下。



顾真的心跳稳如磐石,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三秒。



国字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朝同伴摆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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