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之后他会点点头,然后拿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把听到的故事写成新的文章。



谢道蕴也常来。每次她来,都会带上一叠竹纸和几块新研的松烟墨。她来之后便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和陶潜面对面地讨论文法,偶尔争论得很激烈——陶潜主平淡自然,谢道蕴主情理并重,两人谁也说不服谁。但争论到激烈处,陶潜便会呵呵一笑,说先生之才不下于老夫当年,将来必成一代文宗。



谢道蕴便也会收敛起争辩时的锋芒,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研墨。



谢道蕴有一天在从文会回来的路上,和陆悬鱼并肩走回侯府。秋夜的月光洒在永宁坊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陆悬鱼说。她感慨道,新商法推行了小半年,签了多少商户、压了多少粮价、拆了多少关卡,这些都有人记得、有人统计、有人报功。



但《新桃花源记》这篇文章做了一件比所有这些都更难的事——它把人们心里的那扇门打开了。那些本来觉得自己只能独善其身的人,读了这篇文章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自家门口给路过的流民递一碗水。



这种改变,不是任何政令能做到的。



陆悬鱼听完她这番话,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孔老先生当初在典籍库里问他——汝之礼法,可曾救过一人?那时候他就想告诉孔固,能救人的不是规矩本身,是人心。



如果人心是僵的,再好的规矩也会被扭曲成盘剥的工具;如果人心是活的,再简单的规矩也能让百姓过得更好。文化利器之效,不亚于刀兵——石虎大哥的刀能让坏人不敢作恶,陶先生的笔能让好人愿意行善。



刀和笔,缺一不可。



谢道蕴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看了他好一会儿。



秋风从永宁坊的石板路尽头吹过来,吹得她的月白衣袂轻轻飘拂。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才女式的矜持笑容,而是一种很简单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她觉得这个人半年前在洛阳金谷园里跟她说“小卒过河能顶车”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一句有骨气的话;现在她才明白,这个小卒不但过了河,还用他的方式教会了越来越多的人怎么过河。



街尽头,陶潜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那盏灯和他草庐里的油灯一模一样——桐油碟子里一根草绳灯芯,灯焰黄豆大小,在秋夜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灯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削老人的剪影,正伏案疾书。他的竹杖靠在门边,书箱还搁在椅子上没顾上打开,但他的笔已经又开始新一天的书写——



写的不是避世的田园诗,而是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是越来越多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苦难的人,是真正的桃花源在每一个人心里的生根发芽。(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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