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在太极殿里读完《新桃花源记》,放下抄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命人将陶潜请入宫中,在御书房里赐座,亲自请教治国之道。



陶潜也不推辞,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用他从庐山深处走出来之后这大半个月的所见所闻,给慕容冲讲了不少他在沿途看到的民间实情。



他讲道,治国之要不在多立法令而在轻徭薄赋,不在多建宫殿而在与民休息。又说他这一路从庐山到邺城,经过江州、襄阳、洛阳三座大城,最大的感受就是百姓不懒——只要赋税合理,商路畅通,自然有商贩愿意进城交易,有农人愿意开垦荒地,有工匠愿意改进工艺。



朝廷要做的不是管这管那,而是把该放的事放给市场,把该管的事管好,把那些盘剥百姓的中间环节一个个拆掉。



慕容冲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朝陶潜深深行了一礼——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手回礼,是帝王向贤者请教之后郑重其事的揖礼。



他命有司将陶潜的治国建议整理成文,纳入朝廷正在修订的新政纲要之中。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八个字,被周浚用工楷写在了新政纲要的扉页上,成为了继新商法之后大燕朝廷在经济政策上的核心理念。



谢道蕴在永宁坊老槐树下写了一首七言律诗赠陶潜,诗题只有四个字——《赠五柳先生》。她用那支她惯用的紫毫小楷笔,一笔一划地写在素白的桑皮纸上:



“五柳门前旧隐君,百年高卧谢尘纷。



岂知今日文章伯,亦是当时鸾鹤群。



避世岂真忘世者,出山原为补天文。



从今莫问东篱菊,且看新桃发故根。”



陶潜接过诗笺,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从今莫问东篱菊,且看新桃发故根”时,捋着白须微微颔首,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



陆悬鱼也写了一首,他的诗依旧不长,五言四句,落笔时笔迹依旧歪歪扭扭,和侯府门楣上那块匾上的字如出一辙:



“一纸醒千古,三杯换旧心。



桃花开谢处,不避世间尘。”



他将诗笺搁在谢道蕴的诗旁边,朝陶潜拱了拱手。



陶潜看着这两张诗笺并排放在老槐树下,一张工整端秀,一张歪歪扭扭,忍不住笑了。他将两张诗笺都收进自己那半旧的竹编书箱里,和《新桃花源记》的原稿放在一起。



陶潜没有在邺城久留的打算,但他也没有立刻回到南山的计划。



他在永宁坊赁了一间小院,就在谢道蕴小院的隔壁,院门只隔着一道矮墙。他在小院里设了一个文会,每月初一和十五开门,任何人都可以来——不论出身,不论年纪,不论读过多少书,只要愿意谈诗论文、愿意讨论如何用笔墨替百姓做事,都可以进来坐。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太学里的年轻学子,有邺城南市的小商户,有从洛阳远道而来的老名士,也有从流民营里出来、认字不多但一肚子故事的流民。



陶潜来者不拒,每人一碗粗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他们一聊便是大半天。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教”什么——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听那些年轻人说他们在新商法推行中看到的困难和希望,听那些小商户说他们和阀门残余势力斗智斗勇的故事,听那些流民说他们从一无所有到重新站起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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