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把整座镇江城洗得像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旧玉,润而冷,透着股说不出的沉。



楼明之蹲在观澜阁三楼窗外的飞檐上,已经过去四十七分钟了。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淌,把他的后背浇得湿透,裤管贴着腿,像裹了层冰。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枚青铜令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残缺的饕餮纹。那令牌被雨一浇,竟不显冷,反透出几分温来,像有人正拿掌心贴着。



谢依兰在他左下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整个人像片被风吹折的柳叶,贴在外墙的雕花砖上。她没回头,只动了动手指,示意他看里面。楼明之微微探身。隔着那条半指宽的窗缝,他把观澜阁三楼的雅间看了个通透。



屋里点着八盏仿古宫灯。灯罩是羊皮糊的,光透出来,昏黄黄一片,落在深红色的酸枝木家具上,像给旧漆补了层浆。中央一张八仙桌,坐着三个人。上首那个穿青灰色对襟衫的老头,楼明之认得,镇江收藏圈里都叫他“寿公”,表面上是开古玩铺的,背地里经手的东西,十件有八件来路不明。寿公左边是个光头的胖子,领口别着金丝眼镜,手指粗得像五根白萝卜,却偏戴了三枚翡翠戒指。右边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黑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玉雕的观音。



但楼明之的目光不在人上。他盯着寿公手边那只木匣。



木匣一尺来长,半尺宽,颜色乌沉,边角包着黄铜,铜上刻着极细的缠枝莲花。那匣子没上锁,盖却合得严丝合缝。楼明之看见匣面上有三道极浅的划痕,排列成“品”字形。他认得这划痕。二十年前那桩“青霜门覆灭案”的卷宗照片里,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木匣,被人从火堆里扒出来,熏得半焦,可那三道划痕还在,像用刀刻进木纹里的记忆。



“是它。”楼明之用只有谢依兰能听见的声音说,“青霜遗匣。”



谢依兰没回头,只把右手轻轻搭在自己左腕上,用指节敲了三下。意思是:等。楼明之知道,她在等这屋里的人说正题。这种天,这些人,把匣子放在八仙桌上,不可能只为了赏雨。



果然,那胖子先开了口:“寿公,您这匣子,我出三百个。您说不行,五百个,我也应了。可您总得让我看看里头是什么吧?连盖都不给开,您这是卖匣子呢,还是卖关子?”



寿公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才说:“金老板,有些东西,开了盖,就便宜了。我让你看这匣子,已经犯了大忌讳。你要真有心,就冲这三道痕,也值你再加两百个。”



胖子脸色发沉,刚想说话,旁边的黑旗袍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寿公,听说这匣子,当年收拢青霜门遗物的时候,少了一件。少的那件,是不是在许先生手里?”



楼明之的耳朵动了动。许先生。许又开。



寿公放下茶杯,看了女人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梅姑,你这话,问得深了。我寿公做生意,一锤子买卖,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处。许先生手里有什么,我不清楚。你想知道,不如去东郊找他。”



“我找过。”叫梅姑的女人说,“许先生的门,不好进。他让徒弟给我带了一句话,说青霜门的旧东西,放在他那里,是替人看管。等正主到了,自然会还。”



楼明之心里翻了一下。替人看管?正主?这说法,和许又开平日对外那套“文化守护者”的说辞如出一辙。可真到了要论正主的时候,谁是正主?青霜门满门上下二十余口,活下来的,除了那个失踪的遗孤,还有谁?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身体却一动不动,像长在瓦片上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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