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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老李还活着。他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三个人的照片,看着。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鞋上。



“这是小军。”老李说,指着照片上那个婴儿,“我儿子。”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继续说:“他要是活着,今年也该五十了。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就剩下这张照片。”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



“他小时候,也喜欢狗。有次在街上看见一条流浪狗,非要抱回来养。我说不行,家里没地方。他就不高兴,好几天不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笑了。



“后来我去工地干活,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和那条狗在门口玩。狗是隔壁老张家的,跑出来了。他看见我,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爸,你看,它来找我了。”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时候我就想,等以后有条件了,一定给他养一条。让他有个伴。”



他看着阿黄。



“后来有条件了,他也不在了。”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上蹭了蹭。



老李摸了摸它的头。



“你比他幸运。”他说,“你活下来了。”



阿黄不知道“活下来”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手还是那么暖,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身上的烟草味还是那么熟悉。



它闭上眼睛,想永远待在这个梦里。



可梦总会醒的。



——



阿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照片上。照片上的老李还在笑,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还在笑,照片上年轻的它还在老李腿上睡觉。



它趴在那儿,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把藤椅旁边。



藤椅空着。老李不在。



阿黄用脑袋拱了拱藤椅,藤椅晃了晃,又停住。它跳不上去,太老了,腿使不上劲。它只能趴在藤椅旁边,把脑袋靠在椅腿上。



椅腿上还有老李的气味。很淡很淡了,可还有。



阿黄闭上眼睛。



——



又过了几天,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趴在藤椅旁边的阿黄,看着地上那些照片,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走进来,蹲下,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收进那个铁盒子里。收到最后一张——老李抱着小狗的那张——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条小狗,又看着眼前这条老狗,看了很久。



“是你。”她轻声说,“原来你陪了他这么多年。”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她的手还是那么软,可这一次,阿黄没有躲。



“爷爷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他说他养了一条狗,叫阿黄,可聪明了,可懂事了。他说等他走了,让我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想着,一条狗而已,能活多久?后来他走了,我回来,看见你趴在门口,等着。我才知道,你不是‘而已’。”



阿黄听不懂。但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它熟悉的东西——和老李一样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着。



她抱着阿黄,抱了很久。



“我带你走,好不好?”她问,“跟我去城里,我给你养老。”



阿黄没动。



她叹了口气。



“你不走,对不对?你要等爷爷。”



阿黄摇了摇尾巴。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那我每天来看你。给你送吃的。你别饿着自己。”



她走了。



阿黄继续趴着,脑袋靠在藤椅上。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傍晚。她带着吃的,带着水,还带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肉。她把肉放在阿黄面前,看着它吃完,然后坐一会儿,和它说几句话。



“爷爷年轻的时候可帅了。”她说,“你看这张照片,他穿着军装,多精神。”



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阿黄看。阿黄看一眼照片,又看她一眼,摇了摇尾巴。



“奶奶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我听爷爷说过,说她摘槐花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爷爷接住了她,他们就认识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



“多浪漫啊。搁现在,那就是偶像剧。”



阿黄听不懂“偶像剧”是什么。但它喜欢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点像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



有一天,她带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箱子,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个按钮。她把按钮按下去,箱子忽然发出声音。



阿黄吓了一跳,耳朵竖起来。



那声音它听过。



是老李的声音。



“阿黄。”



阿黄猛地站起来,四处看。可老李不在。只有那个小箱子,还在发出声音。



“阿黄,我是老李。”



阿黄盯着那个小箱子,耳朵竖得直直的。



“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别等我,等不到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种叫它名字的方式。



是它的老李。



“你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别老趴着,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王婶会照顾你,我孙女也会来看你。”



阿黄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那个小箱子跟前,使劲闻。可什么也闻不到。只有塑料和金属的味道。



“等我到了那边,找到秀兰,我跟她说你。她肯定高兴。她最喜欢狗了,年轻的时候就想养一条,我没让。我后悔了一辈子。”



小箱子里的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说。



“阿黄,谢谢你。”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着那个声音,眼睛慢慢湿了。



“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谢谢你没嫌我烦。谢谢你等我。”



声音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那个小箱子没有再发出声音。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小箱子旁边。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看着它,眼泪流下来。



“这是爷爷录的。”她轻声说,“他住院的时候录的。他说怕你等得太久,想告诉你不用等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的声音还在,就在这个小箱子里。



它闭上眼睛,把耳朵贴着小箱子,听着。



虽然那个小箱子不再发出声音,可它好像还能听见。



“阿黄。”



“阿黄。”



“阿黄。”



——



从那以后,阿黄每天都会听那个小箱子。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教它怎么按那个按钮——用爪子按一下,声音就出来了。它学不会,爪子太笨。她就帮它按,每天按一遍,让老李的声音陪它一会儿。



“阿黄,我是老李。”



每次听到这句,阿黄都会竖起耳朵,摇摇尾巴。



它知道老李不在这儿。可他的声音在这儿。



就够了。



——



春天又来了。



槐花开了,满树的白,风一吹,香气飘得老远。



阿黄已经走不动路了。它就趴在那把藤椅旁边,趴在小箱子旁边,趴在那堆照片旁边。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每天都来,陪它坐一会儿,帮它按那个小箱子,和它说几句话。



有一天,她带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



“这是小周。”她说,“我男朋友。他也想来看看你。”



年轻男人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它好老。”他轻声说。



“它等了我爷爷五年了。”她说。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了不起。”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趴着,看着他们。



年轻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蹲下,看着阿黄。



“它知道爷爷不回来了吗?”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它就知道等。”



年轻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们帮它等。”



——



那天下午,他们在老槐树底下埋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小箱子。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说,让老李的声音陪着阿黄,也陪着这棵树。



阿黄看着他们把箱子埋进土里,看着他们填上土,看着他们在那块石头上放了一碗粥。



它知道那里面有老李的声音。



它走过去,趴在石头旁边。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它闭上眼睛。



忽然,它好像听见了什么。



“阿黄。”



它睁开眼睛,四处看。没有人。只有那棵树,那些叶子,那块石头。



可那个声音,它确实听见了。



“阿黄,我是老李。”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它知道老李在这儿。



就在这棵树底下。



就在这个声音里。



就在它心里。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地上,闭上眼睛。



风继续吹着,叶子继续响着。



阿黄睡着了。



梦里,老李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笑着看它。



“阿黄。”他说,“咱们走吧。”



阿黄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一起走出院子,走过那条小路,走进那片槐树林。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老李走得很稳,没有咳嗽,没有拐杖。



阿黄跟在他旁边,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它,笑了笑。



“秀兰等着呢。”他说,“咱们得快点。”



阿黄摇了摇尾巴,跑起来。



他们一起跑进那片光里。(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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