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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种叫它名字的方式。



是它的老李。



“你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别老趴着,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王婶会照顾你,我孙女也会来看你。”



阿黄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那个小箱子跟前,使劲闻。可什么也闻不到。只有塑料和金属的味道。



“等我到了那边,找到秀兰,我跟她说你。她肯定高兴。她最喜欢狗了,年轻的时候就想养一条,我没让。我后悔了一辈子。”



小箱子里的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说。



“阿黄,谢谢你。”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着那个声音,眼睛慢慢湿了。



“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谢谢你没嫌我烦。谢谢你等我。”



声音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那个小箱子没有再发出声音。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小箱子旁边。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看着它,眼泪流下来。



“这是爷爷录的。”她轻声说,“他住院的时候录的。他说怕你等得太久,想告诉你不用等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的声音还在,就在这个小箱子里。



它闭上眼睛,把耳朵贴着小箱子,听着。



虽然那个小箱子不再发出声音,可它好像还能听见。



“阿黄。”



“阿黄。”



“阿黄。”



——



从那以后,阿黄每天都会听那个小箱子。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教它怎么按那个按钮——用爪子按一下,声音就出来了。它学不会,爪子太笨。她就帮它按,每天按一遍,让老李的声音陪它一会儿。



“阿黄,我是老李。”



每次听到这句,阿黄都会竖起耳朵,摇摇尾巴。



它知道老李不在这儿。可他的声音在这儿。



就够了。



——



春天又来了。



槐花开了,满树的白,风一吹,香气飘得老远。



阿黄已经走不动路了。它就趴在那把藤椅旁边,趴在小箱子旁边,趴在那堆照片旁边。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每天都来,陪它坐一会儿,帮它按那个小箱子,和它说几句话。



有一天,她带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



“这是小周。”她说,“我男朋友。他也想来看看你。”



年轻男人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它好老。”他轻声说。



“它等了我爷爷五年了。”她说。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了不起。”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趴着,看着他们。



年轻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蹲下,看着阿黄。



“它知道爷爷不回来了吗?”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它就知道等。”



年轻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们帮它等。”



——



那天下午,他们在老槐树底下埋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小箱子。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说,让老李的声音陪着阿黄,也陪着这棵树。



阿黄看着他们把箱子埋进土里,看着他们填上土,看着他们在那块石头上放了一碗粥。



它知道那里面有老李的声音。



它走过去,趴在石头旁边。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它闭上眼睛。



忽然,它好像听见了什么。



“阿黄。”



它睁开眼睛,四处看。没有人。只有那棵树,那些叶子,那块石头。



可那个声音,它确实听见了。



“阿黄,我是老李。”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它知道老李在这儿。



就在这棵树底下。



就在这个声音里。



就在它心里。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地上,闭上眼睛。



风继续吹着,叶子继续响着。



阿黄睡着了。



梦里,老李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笑着看它。



“阿黄。”他说,“咱们走吧。”



阿黄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一起走出院子,走过那条小路,走进那片槐树林。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老李走得很稳,没有咳嗽,没有拐杖。



阿黄跟在他旁边,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它,笑了笑。



“秀兰等着呢。”他说,“咱们得快点。”



阿黄摇了摇尾巴,跑起来。



他们一起跑进那片光里。 第0137章:照片里的麻花辫



阿黄是在那个落雨的午后发现那个铁盒子的。



雨下了整整三天,没停过。院子里的泥地泡得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坑。阿黄趴在棚子底下,看着雨水从棚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它已经不怎么动了。老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凉。王婶每天来送吃的,它吃一点,喝一点,然后就那么趴着,看雨,看门,看那条老李走过无数遍的路。



那天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细细的,像雾。阿黄忽然站起来,慢慢走进屋里。



屋里很久没人住了,落了厚厚一层灰。老李的床还在,空空的,铺着旧被褥。那把藤椅还在,靠窗摆着,对着院子。



阿黄在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它看见床底下露出一个角。



是那个铁盒子。



老李的东西。



阿黄走过去,用爪子扒拉了几下。铁盒子从床底下滑出来,落在它面前。



盒子上落满了灰。阿黄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盒子盖掀开一条缝。



它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老李的。还有别的——一种很淡、很旧、像干花一样的味道。



阿黄用脑袋顶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阿黄认得。是老李那天在老槐树下给它看过的那张——扎麻花辫的女人,站在槐树底下,笑得开心。



可下面还有。



阿黄用爪子轻轻扒拉着,一张一张看。它看不懂照片里的人是谁,可它知道,这些是老李的东西,是老李一直藏着的东西。



有一张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军装,站得笔直;一个年轻女人,还是那两条麻花辫,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羞涩。阿黄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种抿着嘴笑的样子。



是老李。



年轻时候的老李。



阿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老李还是笑着的,没有咳嗽,没有佝偻,眼睛里亮亮的,像有光。



它继续往下扒拉。



有一张照片,三个人。老李和那个麻花辫女人,中间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女人低头看着婴儿,老李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阿黄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它不知道那是谁。可它知道,老李看着那个婴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它没见过的东西。



它又往下扒拉。



有一张照片,只有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底下。她的眉眼和那个麻花辫女人很像,可又不太一样——更年轻,更倔强,嘴角抿着,像在跟谁生气。



阿黄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来过的、扎马尾辫的女人。她说她是老李的孙女。她说要带它走。



原来她小时候长这样。



阿黄把那张照片拨到一边,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张照片,压在最底下。



这张和其他的都不一样。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可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泛着黄。照片上有两个人,坐在一把藤椅上。



是老李。还有一条狗。



一条小小的、黄色的土狗,趴在老李腿上,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老李一只手摸着它的头,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看着镜头,笑着。



阿黄盯着那条狗,看了很久。



那条狗的眼神,它认得。



那是它自己。



年轻时候的它。



它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可它记得那种感觉——趴在老李腿上,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照片上老李的脸。



照片上的人不会动,不会摸它的头,不会叫它的名字。



可阿黄还是舔了又舔,舔了又舔。



——



雨停了。



阿黄趴在那些照片旁边,一动不动。



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它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饿了就吃一点王婶送来的东西,渴了就舔一点碗里的水。然后继续趴着,守着那些照片。



有一天,王婶来了,看见那些照片,愣了一下。



她蹲下来,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三个人的照片时,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她喃喃着,“这是李叔的儿子?”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看着她。



王婶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把照片放下,摸了摸阿黄的头。



“你把这些翻出来的?”她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王婶看着那些照片,眼睛有点红。



“李叔这辈子,不容易。”她说,“儿子早早就没了,儿媳妇改嫁了,就剩一个孙女,还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他就一个人,守着这个空院子,过了这么多年。”



她看着阿黄。



“还好有你。”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东西——和老李一样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着。



王婶站起来,走了。



阿黄继续趴着,守着那些照片。



——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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