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答案是现成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填。



“难道你以为,以操纵七国数百年兴衰的鬼谷派,其最高领袖鬼谷子——是个什么良善的好人吗?”



韩非和焰灵姬同时怔了一下。



卫庄没有等他们消化这句话,继续往下说。



“既然白紫语和白芊红经历了一样的训练,却因为出生顺序而变成丫鬟——那么在知道了白芊红会投身连横一脉后,白紫语的方向去哪,真的很难猜吗?”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这个逻辑——不是温情脉脉的收留,不是出于好心的援手。



鬼谷子带走紫语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是白芊红的妹妹。



仅此而已。她将来必定要跟白芊红站在敌对阵营。这对姐妹在注定相残的宿命上被命运推了一把。



“所以……”韩非的声音沉了几分,“白紫语和白芊红之间,终会有一次姐妹相残的戏码。”



“不。这是宿命。”



卫庄纠正了他。



那两个字的分量比韩非所有的猜测都重。



然后卫庄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的冷意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疲惫——薄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是——为了不让这对真正有血缘的两姐妹有暗中互为款曲的可能,我的老师向白紫语要求忘去前尘,重获新生。”



韩非偏了一下头。



“这不是正常的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警惕——对他来说,换个身份、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焰灵姬没有回答他。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些蜿蜒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幽暗的光。



她会火魅术。



她遭受过潮女妖对自己的梦境拷问。



她知道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听懂了。



她抬起眼,看着卫庄,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子。



“所以——白紫语实际上已经消失了?”



卫庄转过头,看着焰灵姬。



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不是嘲讽,是满意。满意于有人能在他不把话说透的情况下,自己走到那个结论面前。



韩非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消失了?”他看看焰灵姬,又看看卫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卫庄把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然后他把话讲透了。



“虽然白紫语恨着自己的家,恨着把自己当丫鬟使的姐姐——但实际上,过去一起生活的经历,都会让她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如果白芊红愿意服软的话——虽然她很难服软。”



“那这就不符合合纵和连横各自对立的要求了。”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所以老师要求的是——让白紫语彻底忘却白芊红。忘记自己庞涓后人的身份。忘记自己过去家庭关系的一切。”



韩非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猜到了这个答案,恰恰相反——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有必要这样吗?”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底下的震撼是真实的。



“还有——该怎么办到?”他又补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盯着卫庄。



“切魂之术。”



卫庄把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用了什么米。



但他的下颚微微收紧了半寸——那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他如果不刻意克制自己,细微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一种鬼谷秘术。只有成为鬼谷子后才能得到的秘术。给人使用后能精准地消弭受术者的一部分记忆。”



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语速没有加快,但咬字比方才更利落了,像是在切菜——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块砧板上。



“但为了让新生后的白紫语能在合纵一脉上获得不亚于白芊红的作用,老师还是给了她一些只有鬼谷传人才能学到的技艺。”



他抬起眼,看着韩非。



“从今往后,白紫语这个人,在世上就正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紫女。”



“而紫女——除了身体还是白紫语的残留之外,其他一切,都跟白紫语、白芊红,甚至是庞涓后人都没有关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连枝灯里的兰膏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很小,但在这一瞬的安静里,清楚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韩非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方青砖。



那方青砖上有一条细缝,从左边墙根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呼——”



这口气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拖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完。



太惊悚了。



是那种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够了解了,然后忽然有人掀开帷幕的一角,让你看见底下那些从来没人跟你说过的、比你能想象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上一百倍的东西。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卫庄,目光里浮起一层新的光线——不是希望,是他作为法家策士最后的本能,在绝望里挣扎着想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的答案。



“那——那个紫语要接受忘却一切的时候,她……她同意了吗?还是……”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卫庄截断了他。



语调平稳,不带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不需要再多花一秒去重新审视的事实。



“老师身为鬼谷子,行事从不会执着于单纯的道德和善良。一切行事都是要有所用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韩非,反问了一句。



“况且——如果白紫语不愿意,那她就只能继续成为白芊红的丫鬟。另外还要承担浪费鬼谷子时间的责任。你觉得,当时的白紫语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脚前那方青砖上。



答不上来。



他是个辩才无双的人,在章台宫里能跟秦王正面掰扯,在正堂里能把白芊红怼到沉默。



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回答这个问题。



承担得起吗?



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姑娘,鼓起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勇气找到鬼谷子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她能承担得起“浪费鬼谷子时间”的后果吗?



不能。



她在那个门槛上跨出了第一步,然后发现门槛下面不是自由,是另一条更深的锁链。



但跨都跨了,她回不去了。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是决情定疑。”



卫庄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飘过来,语调依旧平淡,但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大概也不想承认的疲惫。



“各自都有各自的要求,总不可能只为一方所考虑。”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抬起头,看着卫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回去告诉紫女姑娘——”



“无所谓。”



卫庄摇了摇头。头摇的角度不大,但那一下里的笃定让韩非把后半截话默默吞了回去。



“但是紫女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白芊红对她——犹如陌生人一般。你最多可以按照认识一个朋友的角度告诉她。”



他停了片刻,把下一句话递出来的时候,语调比方才轻了半寸。只是半寸。



“但真相——却没必要了。因为是白紫语提出了要求,白紫语没了,才有现在的紫女。”



韩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没有再说话。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那簇火苗。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韩非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信息,他只能压下来,然后询问卫庄,“白芊红告知我们弄玉会受到危险,这是因为——”



“想要在秦宫中救人。”卫庄却对此冷笑一声,“首先要违背秦律,也就说贸然闯宫之人会受到秦宫守卫力量的攻击,武功低的人会折损,武功高的人会被困在秦宫里拖时间。”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要不要去救……”卫庄对此看向倒吸一口凉气的韩非和沉下脸的焰灵姬,“都会有一个顶级战力被困在秦宫短时间出不来,可是在嫪毐要是对付弄玉的同时,势必也是他们要对付你弟弟的时候,缺失了一个顶级战力后……”



卫庄看着韩非:“这个府邸的守卫难度会异常加大,到时候……你还待的了吗?”



“好刁钻的毒计!”韩非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一番感触喂了狗,“所以她根本不在乎——”



“不,她在乎。”卫庄又纠正道,“但不妨碍给她眼下阵营的敌人添点堵。”



韩非顿时神色又一次复杂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为啥当初的白紫语想要如此决绝地脱离自己的姐姐了。



而焰灵姬却在听完这一切后,回想着一个问题。



既然白芊红这么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她跟韩沥又有往来,而且两人还谈起韩非又是因为什么情况?



她有心想说,但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因为这种事跟以后基本上在新郑的韩非没关系了,还不如等韩沥回来再跟他说。



而卫庄只是微微抿着嘴。



白芊红如无必要,基本上是不可能在跟韩非和紫女有太大关系了。



这一代的合纵和连横关系根本无法马上对抗起来,师哥和自己都选择了另起炉灶——加上师哥让白芊红转入韩沥阵营来效忠秦王,那眼下除了未来的纵横之战外……紫女和白芊红,这两姐妹甚至连对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能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也因此他看了一眼焰灵姬。



看到她眉头紧促的神情后,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想必焰灵姬也已经发现白芊红古怪的行事风格了。



基本上如无意外,白芊红以后就是韩沥该头疼的问题了。



但卫庄也不得不承认。



也许,这对大家都好。(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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