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跟在甘罗后面,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门。靴子踩在青石门槛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暖意。



甘罗站在台阶下,转过身,朝门口停着的一架青帷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五大夫可以坐此马车到达新宅。”少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清朗。



他看着马车,没有看韩沥。



说完,他拱了拱手。



“请恕甘罗不能远送了。”



那姿态——腰微微弯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怎么也折不断的竹。



韩沥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马车旁边,看着甘罗的手垂下来,看着少年已经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要不要一路跟我走一趟?”



甘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放下已经抬起的那只脚,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多谢关照,但丞相府中依旧有重要事务,请恕甘罗真不能相随。”



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灰色的袍角在晚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正要起飞却被人拽住了尾羽的鸟。



但第二步还没落地,韩沥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可我和丞相的对话里,提起你了噢?”



甘罗的第二步,悬在了半空中。



没落下去。



就那么悬着。



少年的背脊微微绷了一瞬。



然后他才放下那只脚,转过身,面朝韩沥。



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刻意压平的、近乎冷淡的平静。



“既是丞相与五大夫密议,那就不应该由甘罗知道。”他顿了顿,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多谢五大夫好意——”



“我跟丞相说的东西,不能公开谈的东西很多,但唯独不包括你的事情。”韩沥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但一出口就稳稳地压住了甘罗还没说完的话。“你就算现在跟我走一趟,丞相问你,你如实说就好了。”



甘罗沉默了。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少年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动。



韩沥难得看到甘罗的小脸上出现一种……生气的面容。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却咽不下去的恼。



少年的眉梢微微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想龇牙,又知道自己龇了牙也未必能赢。



“既然……既然是不重要的东西……”过了几息,甘罗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为什么要听?!”



他偏过头。



韩沥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



甘罗猛地转过头,盯着韩沥看了一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变幻了好几次——从惊讶到狐疑,从狐疑到警觉。



“我不想有你这种朋友。”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不想你成为我的敌人。”韩沥没有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甘罗脸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晚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甘罗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才终于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



“我没有把你当敌人。”少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语气里的锐利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只是觉得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说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转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韩沥看着甘罗的背影,看着少年往门槛方向迈出的那一步,忽然又开了口。



“你现在不想和我交朋友,也暂时不把我当作是敌人,你只是不想理睬我,这可以。但是——以我在韩国待了十年的眼光告诉我,今天如果我不把和丞相交谈的、关于你的话告诉你,日后你会与我为敌。”



甘罗的脚步再度停了。



“那又怎么样?!”



他终于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压平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龇牙的少年倔强。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着,眼圈微红,但不甘示弱。



“我不怕你!”



韩沥看着他,没有躲闪那道目光。



“你会让我痛苦。”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但我会让你毁灭。”



“这就是你一旦与我为敌的后果。”



灞桥方向的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甘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看着韩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是想靠死亡让我屈服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死亡?”



韩沥摇了摇头。



“我只求你跟我一起同行一下,让我把话说完,让我们以后不要成为敌人——我可以以对丞相行大礼之资的礼节来求你,如果你想看到的话。”



甘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韩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脊背发凉的认真。



“我不信。”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不信韩沥会这样做。



一个五大夫,对新郑的地下主人,对吕相都要以“弱国无外交”自嘲的人,会因为他甘罗一个小小的少庶子而弯腰?



他觉得韩沥在吓他。



然后——”嘎——”



韩沥真的对他双手交合,开始弯腰。



不是随便拱拱手,是大礼。



那种面见君王、拜谒父执的、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的大礼。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袖口在地上扫了两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甘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别……别这样。”



他几乎是弹射一样地冲上前去,双手抓住韩沥的手臂,使劲往上拽。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所有的倔强和傲慢都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被吓坏了之后的、手足无措的惶恐。



“你干嘛?!”



少年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让一个五大夫拜自己,哪怕是一个韩国的五大夫拜自己这个少庶子,无论是拜的人还是受的人,都会有巨大的压力!吕相知道了他怎么交代?!



但韩沥还在弯着腰,没有被拉起来。



甘罗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一股看不见的、执拗的劲,在和他拽他的力道抗衡。



“我说了,为了不让我日后多一个敌人,我可以在此大礼参拜你,以求你听我说完。”



韩沥的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清楚。



甘罗都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啧……你……你怎么这么——”他咬了咬牙。



甘罗被韩沥这种不要脸给吓到了。



你好歹是个韩国宗室公子,新郑的地下主人,韩王都不能制的隐形封君,为什么要这么忌惮我?



我甘罗哪里有这本事了?!



“我诚挚邀请你陪我上车坐一段路。”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灰。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他拍了拍,灰尘在暮光里飘散开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雾。



晚风灌进廊道,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甘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韩沥。



“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



“多谢少庶子赏脸。”韩沥拱手。



甘罗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股东西。



“唉,怕了你了。”



他从韩沥身边越过,率先上了马车,钻进了车厢。他不知道韩沥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听了。



韩沥跟在后面,踩着车辕上马车。灰麻布大氅在暮色里一闪,整个人在车帘落下的瞬间被吞进了车厢的阴影里。



当韩沥先上车,甘罗进一步上车后,甘罗没好气地双手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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