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接下来双方坐定的时候,韩沥已经和吕不韦跪坐在了丞相书房的主客卫对面了。



丞相的书房,依旧是一副新东西和旧东西处于同一空间的复杂局面。



一进门,正对着的是一面宽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几张麻黄纸,纸角用铜镇纸压着,墨迹还没干透。



书案后面是一把高背椅,椅背雕着云纹,漆色乌黑发亮。



书案左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排排线装书竖立其中,书脊朝外,各色绢帛封面上用秦篆写着字。



书架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卷卷没来得及装订的竹简,新旧混杂。



而且他和吕不韦此刻依旧需要跪坐在书桌附近的一张榻台上,主客之间相隔一处小案。



这一切布置就像是这个书房主人还没想好要不要彻底告别旧时代。



但最让韩沥的目光停留的,是书案后方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一幅行书,笔势开张,横画收笔时有明显的顿挫,竖画中段微微内擫——不是成熟书家的笔法,但力道很足,每一笔都像是咬着牙写出来的。



韩沥转头多看了一眼。



“那副字……”吕不韦的声音从韩沥正对面传来。



甘罗正带着下人把茶水和壶杯送到小案上。



一碟茶点,两只陶杯,一把铜壶。



吕不韦跪坐在榻上,整了整衣袍,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幅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无奈的调子。



“是墨第一次研究成功后,王上书写,赐予老夫的。”



韩沥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回茶案上。



陶杯里的茶汤呈淡金色,几片雪白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刚被雨水打湿的云。



韩沥却不急着喝。



他转过脸,对吕不韦说道:“王上这字还行啊。但以后墨要是有专门研习毛笔字的人,最好写诏令时让这类人代写。”



一旁等候的甘罗,手脚一僵。



摆茶的下人也不敢抬头,垂着手退到了一边。



甘罗垂着眼皮,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明摆着说“王上的字还不够格写诏书”吗?



吕不韦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



“五大夫对书法的研究如何?”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可为王上执笔?”



“得再练练。”韩沥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的字若正常风格来写,是极副匠气的,若按随心所欲来写,又太张狂,不适合为他人执笔。”



“五大夫心中有道,自然不会完全为他人所用。”



吕不韦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点出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



因为对大多数为君者和权臣眼里,一个心中有道的谋臣比一个贪图享乐的谋臣更让人诟病。



但他说完这话,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偏过头,对垂手侍立在侧的甘罗说道:



“甘罗啊,派下人去赶紧接应通古吧——我猜他们四架马车应该已经彻底清点完毕了,直接让他们去我为五大夫准备的韩宅就好——不必再去什么韩国会馆了。”



此刻的他以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转头看向韩沥。



“韩国会馆历来都是为慢待韩国使者而布置的,不仅经常年久失修,住得难受不说,下人也是一副趾高气昂——都是些不见钱不用心的惫懒之辈。可不能扰了五大夫清净。”



“我知道。”韩沥端起茶杯,还没有喝。



“弱国无外交嘛。”



吕不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甘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夸赞别人家孩子的意味,“不愧是新郑地下主人,多年的隐君,说话就是切中要害——弱国无外交,直接说透了韩国几十年朝秦暮楚的艰辛啊。”



甘罗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欠身,领命,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一顿。



韩沥看得很清楚——少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光,是廊道尽头天井里的风。



风里带着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奴仆们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只有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尾音。



吕不韦没有急着说话。



韩沥也没有说话。他把陶杯放回案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但吕不韦也不打算喝了,就算端着杯子,脸上的那点和颜悦色也已经收起来了。



它消失得不留痕迹,像一张被翻过去的纸牌,正面是长者对晚辈的宽和,背面是权相对陌生棋手的审视。



“对甘罗……”吕不韦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怎么看?”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不重,只是在推敲。



“挺不错的一个潜力股。”他对此无所谓地评论道,“但是——如果甘茂都位极人臣过一次了,甘罗作为孙子还是这么有本事……那岂不是两代相秦了?”



在韩国,张良的家族也许可以五代相韩,但在秦国,谁敢五代相秦?!只有赢姓——而外姓,从来都只有一代的。



吕不韦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才把杯子稳稳地放下来。



“论才情,他不输于你。”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可论保命,他远逊于你啊。”



韩沥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汤,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不是在笑,更像是在咬一下后槽牙。



“这保命不是我想学的。”



他抬起眼睛,目光坦然地落在吕不韦脸上。



“作为一个数着日子等韩亡的人,不做点事,我总是会在想——这韩地的黎民百姓在秦制的蒸腾下得有多苦啊。”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皱痕很浅,浅到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但其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秦制怎么就蒸腾百姓了?”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韩沥却没有因此而没有退缩,他有答案。



“王上……是个爹不亲、娘不爱、弟不恭的人。”



他看着吕不韦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缺亲情,于是他对黎民百姓也只能反射他受到的感觉。您觉得以他身边人对他的态度算不算一种折磨?抱着这种心态去对待子民,子民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书房里安静了。



吕不韦的手放在案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但过了几息,他开口时的语气却已经不急不慢起来。



“王室之中遭遇背叛和缺爱比比皆是,也别光扯上王上。就连在你韩国,你的父王也是干掉了不少兄弟——哪怕坐上王位后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韩沥消化这句话——但可惜,他看到的只是韩沥的无动于衷。



因此他只能继续说道。



“你的大哥,韩国太子,也死在了你四哥手里。你倒是跑到了秦国,而你的四哥和九哥会在韩国一直斗下去——如果你不来,那就是三个王室子弟在互杀。权力就是这样,亲情之间也必须伤害。”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慢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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