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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最近好像有个项目。”他忽然说,皱着眉头回忆,“好像要找人踢蹴鞠?”



他想了想:



“反正我让他报名了。老待在家里,没女人愿意提亲,只会吃死我。”



“嗯。”卫庄点头,“听说是训练雅球。”



“反正别吃死我老娘,别吃死我,就行了。”汉子说。



他的语气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是接受。



卫庄没有再问。



这确实是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活着,还不能去学坏,甚至有事可做,不饿死——就已经好过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人了。



他侧过身,示意依旧处于一脸震撼的红莲上前。



“这是司寇的妹妹,也是你家公子的姐姐。”他顿了顿,“红莲公主。”



汉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扫帚——不是随手一扔,是小心地靠在自己腿边,像对待一个会用很久的工具。



接着,推金山倒玉柱地,双膝跪地。



“拜见公主。”



他的额头触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红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平稳:



“……免礼平身。”



“谢公主。”



汉子拾起扫帚,站了起来。



红莲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问的问题:



“你们这……几百人扫全城?”



汉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恭敬,只是对一个无知后辈的耐心解释:



“哪能啊。”



他用扫帚比划了一下:



“我们是除了王宫不包以外,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



“这需要大几千人。还不包括秽物输出那边负责的人。”



红莲的瞳孔剧烈收缩。



“几……几千人……”红莲惊骇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几千人?



覆盖全城。



不包王宫。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汉子疑惑地看着她。



红莲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说了秽物。”卫庄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拉回,直接指鹿为马地敷衍道。



汉子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嘴:



“啊,我的错。忘了贵人听不得不干净的词了。”



红莲看了卫庄一眼。



她没有戳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忙你的去吧。”卫庄说。



汉子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声响,像夜的脉搏。



红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卫庄带到那条暗巷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腿在走,心却像坠着铅块,一步比一步沉。



巷子里没有火把。



黑。



浓稠的黑。



她站在卫庄身侧,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



她指向巷口的方向,指向那群还在沉默劳作的灰衣人:



“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他有几千人……覆盖全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只为了扫地?”



卫庄看着她。



“扫地不重要吗?”他问。



红莲张了张嘴。



重……重要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扫地重不重要”这个问题。



就像她没有思考过“每天早上街道为什么是干净的”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王:为什么王宫每天都要宫女和寺人打扫?扫不完的呀?



父王说:傻孩子,不扫,会有尘。



有尘。



那城市呢?



城市不扫,会怎样?



她每天出城看到的街道——干净的、整洁的、没有昨日垃圾痕迹的街道——



是这几千人。



在每一个天亮前。



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收集并处理干净的。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找不到词。



她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横冲直撞,却撞不破喉咙里那堵无形的墙。



她从没听父王或者任何人说过过这股力量啊!



父王知道吗?



父王如果知道宫墙外有几千个穿着统一灰衣、效忠于他儿子的人——



他怕不怕?



因为她已经怕了。



她此刻就在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这几千个人。



是弟弟瞒着所有人织成的这张网。



还是——



她身为姐姐,对弟弟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



红莲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是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漫过睫毛,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任由眼泪在脸上蜿蜒。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许久。



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红莲的泪一点点擦干。



然后她听见卫庄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这才是你哥哥——你的两个哥哥,你的小良子、我,甚至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也许包括你的父王——”



他顿了顿。



“一直在苦苦探寻的问题。”



红莲抬起眼。



“韩王的儿子。”卫庄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陈述。



“你们的弟弟。”



“夜幕麾下异军突起的大将。”



“幻梦之主。”



他把每一个头衔都说得很慢,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他说:



“他个人自认的问题解决者——韩沥,到底想要干什么?”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有篡位的能力。”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且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在秦国,他会是新的吕不韦——甚至比吕不韦还强,因为吕不韦一定会死在王权上,而韩沥却不一定。”



红莲的眼睛睁到最大。



“但他就是不篡位。”



卫庄没有看她。



他看着巷口那片黑暗中,还在沙沙扫地的灰衣人。



“他没有野心。”



“而且不吝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不参与权力的游戏。”



他顿了顿。



“他就待在韩国。成为跟水、空气和支撑屋顶的承重柱一样的存在。”



红莲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对于新观察到的现象,此刻的红莲只觉得陌生得难受……虽然她可耻地觉得,自己为啥会莫名地心安。



卫庄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人知道。”



他说。



那四个字在他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重量。



他突然想起了血衣侯白亦非。



想起那个在深秋夜于卧榻上等待韩沥,并且白天在高处俯视新郑的血衣侯,灰色眼眸里燃烧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迷。



他曾经不懂白亦非为什么要那样一次次试探韩沥——这实际上是一种着了魔。



此刻他懂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他也在试探。



而实际上,他和那个他鄙夷的吸血贵族之间,只隔着“占有”与“理解”这薄薄的一线。(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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