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而我知道怎么去定位这股力量,并带你去看。”



红莲又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大脑终于跟上了这句话的节奏。



“得……晚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此刻依旧明亮,只是带着微微晚霞的天空:



“为什么看沥弟的力量要在晚上?”



“因为只有晚上才会睡觉。”卫庄说,“才会去做梦。”



他顿了顿,灰眸沉静如暮色中的深潭:



“字面意思上——夜幕笼罩着幻梦。而韩沥,一直遵守这一点。”



夜幕笼罩着幻梦。



红莲把这句话含在舌尖。



她还是不懂。



沥弟的力量只能在晚上出现?



白天就不行?



为什么这么……怪?



“所以你得晚上跟我出去。”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行程,“才能看到。”



然后他问:



“你要去看吗?”



红莲迟疑了很久。



久到夕阳似乎彻底沉入宫墙,久到廊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



然后她开口:



“那我……我去看看吧。”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她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去——



她会一直问下去。



夜晚的新郑。



黑。



那是一种与王宫截然不同的黑。



王宫的夜是被烛火、灯笼、值夜宫人手中的纱灯一层层托举着的——再深的夜,也有一圈光晕包裹。



而这里。



宫墙外。



黑是真实的。



红莲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头误入深林的小兽,本能地往唯一熟悉的气息边靠。



卫庄走在她身侧,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红莲发现,他的肩膀始终维持着一个恰好能让她看见的角度。



她没有戳破。



“好黑啊……”她小声嘟囔。



“嗯。”卫庄见此情形,只是提醒了一句:“虽然黑,但你弟弟最爱这股黑。”



“这黑……有什么好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黑暗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四周浓稠的夜色。



然后他说:



“黑暗中,可以遮蔽自己的身影。”



他顿了顿。



“这是猛兽和小兽难得的休息时间——只是得足够猛,足够小。”卫庄睥睨地看着四周点评道,“而白天,是必须得挣命的。”



红莲咀嚼着这句话。



猛兽。



小兽。



休息时间。



那白天呢?



她忽然问出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切:



“他……他白天要跟什么挣命?”



但实际上,她非常怕听到那个答案。



怕听到“父王”。



怕听到“韩国”。



更怕听到某种她无法承受、却必须承认的……真实。



但卫庄只是远眺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一切能要他命的东西。”



红莲一怔。



“这东西太多了。”卫庄摇了摇头,“多到即便我们理论上不应该成为朋友,都得一起面对。”



红莲没有说话。



她慢慢放下抱着手臂的手。



然后她开始试着——只是试着——观察这片黑暗。



卫庄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主路段走去。



那是韩沥的力量在黑夜中开拓的安全区。



他没有解释给红莲,因为他解释不清。



他只是走,因为他观察着这股力量很久了,久到他还不知道有韩沥这个人的时候。



很快,他们到了。



红莲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



人。



上百个身穿灰衣的人。



他们拿着扫帚,在街道上沉默地劳作。零星的几支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摇曳,照亮一小片一小片移动的身影。



灰衣。



同样的灰衣。



上百件同样的灰衣。



红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是没见过成队的人。王宫禁卫、城防军、甚至父王出巡时仪仗的庞大阵列。



但那些人穿的是甲胄,拿的是兵器,站的是阵型。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在扫地。



统一地、沉默地、熟练地扫地。



红莲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她活了十七年,等她能出宫时,大概十四十五岁了,每日从王宫出行,却从未见过街道过于脏污。



她以为是新郑天生如此。



原来不是。



“走。”卫庄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我带你去找个我认识的人。”



红莲木然地跟着他迈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卫庄的衣袖。



卫庄侧头。



“他们……”红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意,“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上百个统一装束的人。



统一行动。



统一沉默。



她不明白这股力量的威力,但那阵势已经让她本能地害怕。



卫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



“这股力量的主人姓韩,名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红莲愣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卫庄已经朝一个灰衣汉子走去。



那汉子正拄着扫帚歇气,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出一道道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噢,是卫庄先生啊?”汉子的语气熟稔,像见了老熟人,“这次又带着女眷夜游啊?”



在天泽占据太子府,幻梦点燃“丰”字火把长廊时,在中路,他见到了卫庄,还有两个公子哥儿,还带着两个女眷,而其中一个公子哥是司寇,而卫庄在他看来就是护卫者。



但这话,却让红莲的耳朵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嗯?!什么女眷?”



她的雷达瞬间竖起,眼睛在卫庄和那汉子之间来回扫。



但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平静地对汉子说:



“那是司寇的女眷。”



然后无缝衔接:



“司寇把刀头的钱还给你了没有?”



虽然当时刀头是他偷的,为了观察刀头背后的原理,但韩非担下来,也向韩沥认下了此事,并承诺会还。



而汉子清了清嗓子,拄着扫帚:



“咳……啊,还没有。不过他也不用还了——公子找到我,把我扣的钱退回来了。”



他顿了顿,疑惑地打量卫庄:



“不过我有点怀疑啊——我的刀头,是不是你想要偷的?”



他眯起眼:



“司寇一个没干过杂活的大贵族,怎么会想到偷我的刀头呢?”



红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可卫庄对此面不改色:



“你的怀疑有误。我是剑客,对你的刀也不感兴趣。”



“嗯哼……”汉子也不深究,只是摇了摇头,“那行吧。”



“你弟弟怎么样了?”卫庄问。



他们见面的时机,还是汉子用独轮车抬着变成狂乱兵的弟弟时,绳子断裂,他想要下手处决的那一刻。



结果韩非和张良的乱喊住手反而打搅了最佳处决时机,而卫庄是最后那个拯救局面的人。



那个狂乱兵弟弟好在没死在被处决的那一刻,而是成为三千恶少年被转化为狂乱兵后,最后幸存的不足五百人的其中之一。



红莲看见汉子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太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火光的错觉。



然后汉子偏过头,用一种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收成还行”的语气:



“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



他顿了顿。



“救回来了,却寻死觅活地。不过好在没一个帮派愿意收曾经变成过狂乱兵的他们了——也算幸事。”



他把“幸事”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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