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君长的救命之恩……”族老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额头触着冰凉的泥土,“若非君长神威天降,我等此刻……此刻早已成为太子殿下手下的冤魂了……活命之恩,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老泪纵横。



韩沥快步上前,在年轻妇人的帮助下,一把将族老搀扶起来。



“您愿意……加入我幻梦吗?”



他看着族老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认真地、甚至带着点迟疑地问道。



族老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韩沥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活命之恩,岂有愿意不愿意加入之理?!”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等低劣之人,愿加入幻梦,供君驱使!”



说完,他挣脱韩沥的搀扶,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地: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一百多个声音,混杂着各地口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汇聚成一股比白日宫门前那虚伪的“大王仁德”更加真诚、更加炽热的山呼!



声浪滚过破烂的寨子,冲上正在恢复清明的夜空。



韩沥的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但他立刻压下了那点情绪,双手用力将族老扶起:



“好好好,都请起——赶紧收拾东西,马上撤离!”



“撤……撤离?”族老懵了,脸上浮现出惊恐,“这里住不得吗?太子……太子还会来?”



“不能赌。”



韩沥摇头,语气严肃:



“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还是要回到水面之下。”



他看着族老迷惑的眼睛,耐心解释:



“我不会打散你们,但你们不能被放在台面上了——我甚至要烧了这里。”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更冷酷的安排:



“我还带了上百具义庄无人认领的尸体——让你们假死脱身。”



族老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



义庄尸体……假死脱身……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他们这一百多人在官府的记录上,在一切明面上的视线里,已经是一群葬身火海的“死人”了。



而那一百多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就是韩沥口中“从不觉自己成功”的最冰冷注脚——这新郑城中,每时每刻,都有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连死后都无人问津,最终成为他人“李代桃僵”的工具。



“啊……”族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还要……还要这样……”



“凡事都是这样子……”



韩沥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族老枯瘦的手背,说出了一句让老人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话: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族老呆立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良久,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沉重的、认命般的清醒。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同样茫然惊恐的族人,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君长有令——赶快收拾东西!”



难民们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开来,冲回各自简陋的草棚,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



韩沥立刻叫过肥一:



“去,找军一,牵几匹马来!让老人、孩子、还有实在走不动路的,乘马走!”



肥一领命,飞奔而去。



族老闻言,颤颤巍巍地又要下拜:“感谢君长体谅……”



“没什么体谅不体谅的。”



韩沥挥手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一切都是为了效率。我自己没急事从不骑马。”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族老,晃悠悠地朝着寨门方向走去。



“啊?”族老再次愣住。



韩重跟在他身后,闻言,转头对族老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家公子是铁脚板,府上每个月最大开销就是买履。”



说完,也快步跟上了韩沥。



族老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主一仆在人群忙碌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遇到的一切,都太过荒诞,太过震撼,也太过……真实。



一个时辰后。



寨子燃起了冲天大火。



干燥的草棚、木桩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舌疯狂舔舐着墨蓝的夜空,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韩沥站在远离火场的山坡上,静静地看着。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深静。



在他身后,撤离的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没入远方的黑暗。



马背上坐着老人和孩子,青壮年扶着体弱的亲人,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却也坚定。



军一安排的部下正在仔细清理痕迹,确保这场“火灾”看起来天衣无缝。



而那上百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早已在火势最猛时被投入了火海中心,此刻正与那些破烂的草棚一同化为灰烬。



从今夜起,那一百多个活生生的百越难民“死”了。



但他们又以一种更隐秘、更安全的方式,“活”了下来。



这是自李开之后,韩沥认为自己取得的、最值得珍视的胜利。



这胜利不显于朝堂,不录于史册,甚至不能为外人道。



但它真实地挽救了一百多条性命,给了他们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能看到明天的路。



这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成就感,混杂着对逝去无名者的悲悯,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沉重,对自身道路的孤独……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激荡、冲撞,最终化为一股难以抑制的洪流。



他忽然很想唱歌。



打破自己长久以来“只唱异国歌谣”的禁忌,唱一首真正能表达此刻心绪的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韩沥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火焰的焦灼气息涌入肺腑。



他转身,不再看那冲天大火,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脚步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快。



当他彻底走入黑暗,将身后那片照亮夜空的光焰留在视野边缘时——



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低吟,带着试探,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长路漫漫伴你闯……”



“带一身胆色与热肠……”



声音渐渐放开,音调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激昂:



“寻自我,觅真情——”



“停步处,视作家乡!”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歌声也越来越嘹亮,穿透寂静的旷野,惊起林间栖鸟:



“投入命运万劫火——”



“那得失怎么去量?!”



“驰马闯江湖——”



“谁为往事再紧张……!”



没有曲乐伴奏,没有观众喝彩。



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韩国新郑城外的荒野上,踏着夜色,迎着寒风,用尽力气,嘶声高歌。



歌声粗犷,但不走调,也充满了最原始、最澎湃的生命力。



那是在绝境中挣扎的不屈,是在黑暗中寻光的执着,是明知前路万劫不复却依旧要“带一身胆色与热肠”的孤勇。



韩沥越走越远,歌声也渐渐飘散在风里。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早已心知肚明却选择不去在意——在远处另一座更高的山岗上,几道身影静静矗立。



天泽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金色的竖瞳遥望着那团映亮天际的烈火,耳中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激昂却孤独的歌声。(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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