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对百毒王这样行走在黑暗边缘、声名狼藉的人物而言,“正名”的诱惑,或许比金钱更大。



但他们同样警惕,不知道韩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最终,天泽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疏离,将话题拉回现实:“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现在,我只想看看,你韩沥究竟有什么‘本事’,来玩你说的那个‘游戏’。”



他不再看韩沥,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幻梦部众,掠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百越难民,最后落向远处新郑城隐约的轮廓。



“我们走。”



天泽转身,蓝色长发在夜风中拂动。无双鬼、焰灵姬、驱尸魔无声跟上。百毒王最后深深看了韩沥一眼,也快步融入那几道离去的身影中。



他们朝着幻梦部众合围阵型故意留出的一个缺口走去,对两侧寨墙上密布的弓箭、地上森严的阵列,视若无睹。那份从容,或者说傲慢,依旧刻在骨子里。



韩沥站在原地,对着天泽离去的背影,再次躬身,行礼:



“恭送太子殿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天泽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停顿,几道身影很快融入外围的黑暗,消失不见。



直到确定他们真的远去,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源头彻底离开,韩沥才缓缓直起身。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先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接着,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尚且温热的泥土地上。



“公子!”韩重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搀扶。



“诶诶诶……别,别动……”韩沥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脱力后的虚浮和大喘气,“让我……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



他说着,竟不顾形象地伸手使劲揉搓自己的小腿,龇牙咧嘴:“腿麻了……站得太久,绷得太紧……得揉揉。”



韩重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韩沥身边,伸手替他揉捏一条腿,手法沉稳有力。



肥一也立刻反应过来,跑到另一边,学着韩重的样子,给韩沥揉另一条腿。他手法笨拙,却格外认真。



“公子,您今天真是……大显神威啊!”肥一边揉,边忍不住赞叹,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激动后的红晕,“竟然真的……逼走了天泽太子!”



只有百越人,才真正知晓“赤眉龙蛇”这四个字在血脉中意味着怎样的恐怖与威压。



但也只有真正在幻梦生活过的百越人,才对天泽那种视同胞如草芥、动辄清理门户的暴行,有着切齿的痛恨与恐惧。



今夜,包括肥一在内,每一个在场的百越裔幻梦部众,都承受着双倍的压力。



而肥一更清楚,站在最前方、以言语和性命为筹码与那恐怖存在周旋的韩沥,承受的压力是何等山岳般沉重。



韩沥任由两人揉着腿,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远处黑暗中天泽离去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激战后特有的寂寥:



“我带你们来,是为这一百多个你们的同族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自然,也得做好一切准备,护你们周全。”



他收回目光,看向肥一,又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渐渐放松下来、却难掩疲惫与悲壮的灰衣面孔,脸上露出一个凄然的、带着深深无奈的笑容:



“只要你们不要怪我……怪我刚才对天泽,甚至未来可能对血衣侯,都那么‘客客气气’。只要你们明白,哪怕‘兑子’游戏开始到结束,哪怕他们手上沾了血,只要还没到最后一步,我就不能把他们简单地当成‘敌人’去看待……”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们能体谅我这一点……我也算,稍微放心一些了。”



“天泽太子……”肥一揉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晃了晃脑袋,语气复杂,“他是个很特殊的人。说到底,百越之地,最底层之人里面,没人真想害他,都希望他能迷途知返,真能带领大家……唉。”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至于血衣侯……幻梦还得运行,大家还得生活。为了活着,为了家里人能吃饱穿暖……还能说什么呢?”



肥一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周围许多幻梦部众,尤其是那些被挑选出来、即将参与“街头会猎”的成员,脸上都露出了深切的哀色。



他们中不少人默默低下了头。



赴死,终究是赴死。



纵然家小有丰厚的抚恤,纵然死后名字能刻上忠魂碑,事迹能录入《忠魂录》,得享祭祀,流芳后世……但能活着,谁又想死?



可是,当个体的死亡,能换来身后数万同胞、十数万依附者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时……这份沉重,便压过了一切个人的恐惧与哀伤。



至于血衣侯?



那个传闻中苍白妖异、武功极高,甚至喜好吸食少女鲜血的夜幕恶魔?



那是连天泽太子都要受其钳制的恐怖存在。



惹不起,只能绕着走,为了活下去,忍受着。



“唔……差不多了,扶我起来。”韩沥拍了拍韩重和肥一的手,然后将手撑在尚带余温的地面上,在两人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站稳,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等待着他命令的人们。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脸上有疲惫,有哀伤,有恐惧褪去后的茫然,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没有人知道,韩沥此刻胸腔里奔涌着怎样惊世骇俗的浪潮。



他多想像记忆中某个时空的先行者那样,振臂一呼,喊出那句石破天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用最彻底的革命烈焰,烧尽一切不公,哪怕那火焰最终也将自己吞噬——那或许是一种极致浪漫的终结。



但他不能。



他肩上扛着的,是眼前这上千人,是幻梦中那五万核心,是产业链上十几万百姓的现在与未来。



他还有更多的生命需要去守护,更多的“梦”需要去维持。



那句话,那份荣耀,还是让它留在未来的时空,归于它真正的主人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豪情与悲怆强行压下,开口说出的,竟是一段听起来颇为“丧气”的话:



“各位,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别看我刚才好像成了什么‘百越君长’,我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幻梦麾下所有百越籍员工的月俸,不会因为这事多加一个铜钱!更不许多领一份米粮!”



“啊?!!!”



话音刚落,原本肃穆悲壮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寨子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失望、好笑和果然如此的哀叹声。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公子也太抠门了……”



“公子……”肥一脸都垮了,哭笑不得,“这……首战告捷,逼退强敌,正是鼓舞士气的时候,没必要……说这么丧气的话吧?”



“现在就得说!”韩沥却一脸正色,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再是什么‘君长’,也始终是‘幻梦之主’——这才是我最想要、也最坚定的头衔!这个头衔要求我对幻梦旗下的每一个职工,无论来自韩国、百越还是哪里,都必须一视同仁!公平,是幻梦能立住的基石,绝不能开任何徇私的口子!”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股子“抠门老板”的劲头,反而冲淡了方才的沉重,让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说完,他转向寨墙上一直沉默伫立、负责全局指挥的军一,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晚,辛苦军一统领和诸位弟兄了。按计划,安排撤离吧。”



寨墙上,军一沉稳的声音传来,同样抱拳回礼:“公子辛苦。撤离指令,即刻下达。”



随着军一的命令,原本静止如凋塑的阵列重新“活”了过来。收弓的摩擦声、整理器械的轻响、低声传达指令的短促话语……秩序井然,效率极高。



“这……这位君长。”



就在这时,韩沥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虚弱,却带着无比感激的声音。



韩沥立刻转身。



只见那位侥幸逃生的族老,在他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朝着韩沥,屈下了膝。



不仅仅是族老,他身后,所有今夜被救下的百越难民,无论老幼妇孺,都自发地、深深地跪了下去,朝着韩沥的方向,伏低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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