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说:“姓沈的先生是沈知秋。他是烬京管事的人。”郑石说:“他是好人。他给每一个从南边来的人都喝粥。他说西陵有地,来了就有活干。”萧烬说:“对。有地,有活干。你先把腿养好。养好了,去城东看地。看中了哪块,跟常平登记。种三年,地就是你的。”郑石说:“真的?”萧烬说:“真的。西陵说话算话。”郑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年轻女人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年纪大的妇人握着儿子的手,攥得很紧。



当晚,萧烬把三个人安排在城东旧宅里。郑石腿不能动,半耳人给他搬了一张矮榻。郑刘氏抱着孩子坐在榻边,郑石他娘去厨房领铺盖。萧烬回到纸坊时,谢明烛还没睡。她靠在矮榻上,手里攥着炭条,膝上的木板搁着半页纸。她看见萧烬进来,说:“郑石怎么样?”萧烬说:“敷了药。半耳人说,烂得不深,能保住。”谢明烛说:“南边那个假皇帝,叫什么?”萧烬说:“朱崇。原来是个盐枭。趁乱占了三个府,自己封了皇帝。收税收到骨头里。种一亩地交三成,生一个孩子交五百文。交不出来就抓去盐场做苦工。”谢明烛沉默了一息。她说:“盐枭出身,收了盐场,自己当皇帝。他收那么重的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坐不稳。坐不稳,就得抢。抢得越凶,人跑得越多。人跑光了,他就完了。”萧烬说:“对。郑石一家跑了,别人也会跑。跑光了,朱崇就剩一个空壳。”谢明烛说:“他跑出来多少人?”萧烬说:“郑石说,光他们那个村,就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谢明烛说:“那他们往哪跑?”萧烬说:“往烬京跑,往西陵跑,往河东跑。哪里能活就往哪里跑。”谢明烛说:“西陵能收多少人?”萧烬说:“有多少收多少。地够,水够,活够。”谢明烛说:“朱崇会不会打过来?”萧烬说:“他不敢。南边到西陵隔着烬京。烬京有沈知秋,有议事堂,有周氏管粮。朱崇要打,得先过烬京。他过不去。”谢明烛说:“万一他绕路呢?”萧烬说:“绕路走河东。河东有李继勋。五万边军等着他。”谢明烛说:“那西陵呢?”萧烬说:“西陵不用怕。西陵有渠,有水,有粮。他来了,也站不住。”谢明烛说:“你算过了。”萧烬说:“算过了。虞衡走南边商路的时候,把南边的地形画了一张图。我看过了。朱崇那点人,打不过来。”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把炭条搁在木板上,把纸收起来。她说:“烬。我想写第五本书。”萧烬说:“写什么?”谢明烛说:“写南边的事。写朱崇怎么收税,人怎么跑,西陵怎么收人。写下来,送到各地去。南边的人看了,就知道往哪跑。西陵的人看了,就知道南边的事。”萧烬说:“好。你写。”谢明烛说:“我写不动了。你帮我。”萧烬说:“我帮你。你口述,我记。”谢明烛说:“好。”她闭上眼,歇了一会儿。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



第二天,萧烬带着郑石他娘去了城东。郑石的娘站在坡上,看着田里的麦苗。麦苗已经长到六寸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很久。她说:“这么多地。这么多麦子。都是你们自己种的?”萧烬说:“自己种的。来了就种。种了就是自己的。”郑石的娘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淮州的地是沙地,种什么都不长。这里的地是黑的,肥的。种什么长什么。”萧烬说:“你选一块。看中哪块,跟常平登记。开春下种,秋天收粮。”郑石的娘说:“我选坡下靠渠边那块。水近,好浇。”萧烬说:“好。”常平跑过来,掏出炭条和破纸,在图上画了个框,写上“郑石”。郑石的娘看着那个框,看了很久。她说:“这地以后就是我们的了?”常平说:“种三年,就是你们的。”郑石的娘说:“我种。我儿子腿好了就种。我媳妇也能种。孩子长大了也能种。”常平说:“对。一家人都能种。”郑石的娘把框看了又看。她说:“我活了五十四年,头一回有地。”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得像面。她松开手,土块掉在地上,碎了。她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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