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在县学讲堂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讲的是‘货殖列传’的最后一章。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讲这一章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两年前,那时候县学的学生只有二十几个,狄仁杰坐在第一排最左边,膝盖上放着一本比脸还大的笔记本。现在第一排最左边坐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孩子膝盖上也放着一本笔记本,但比狄仁杰那本小多了。杜荷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面用楷书写着四个字:度支学堂。



这个孩子是度支学堂第三期的新生。还没毕业,但已经懂得来听杜荷的代课了。不是冲着‘货殖列传’来的。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就像当年狄仁杰冲着杜如晦的奏折去抄笔记一样。有些东西在代际之间是会传染的。不是通过血脉,是通过讲台上的那一壶热茶。



杜荷把粉笔放下的时候,学堂里的沙沙声停了。三十几个学生同时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先生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杜荷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课桌中间那条窄窄的过道往后走。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他在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旁边停了一下。不是狄仁杰。狄仁杰现在已经不在县学了。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狄仁杰走之前推荐来接替他的。一个叫韦成的孩子。十六岁。抄笔记的手速跟狄仁杰差不多快。



杜荷在韦成的桌面上放了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度支学堂下学期的课程调整建议。这是他对外的说法。实际上纸条折痕的宽度是狄仁杰和杜荷之间约定的暗号。折三折。每折的距离都是两指宽。不是字。是折叠的方式。狄仁杰在东宫的书吏房里每天经手上百份文书。他不会看每一份文书的内容,但他一定会注意到一份折叠方式跟寻常不同的纸条。因为杜荷教过他:数据的异常不藏在内容里,藏在格式里。一个用左手折叠的账册和一个用右手折叠的账册,折叠的顺序就差一折。而那一折就是一个人的全部习惯。



韦成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朝杜荷点了一点头。一句话没说。这是狄仁杰教他的:先生给你东西的时候不要问。接过来收好。自然会有人来找你拿。



杜荷走出县学的讲堂。傍晚的阳光把天井里的槐树影子拉得斜长。训导站在回廊下面,手里还是那只旧茶壶。壶嘴里冒着一缕很淡很淡的白汽。



“你走了两年,茶壶换了三把。每把都是新的。但每次你来代课,我都会把这把旧的拿出来。旧壶泡的茶更浓。因为壶壁上积了一层茶垢。你爹说这叫壶魂。我说这叫懒。”



杜荷接过训导递来的茶杯。茶很烫,很浓。他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训导。



“老先生,我爹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大理寺的编外录事?姓穆。”



训导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杯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手抖。是他在想。训导这个年纪的人想事情的时候身体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整个人从时间线上暂时抽离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把茶杯端稳了。



“你说的是穆秋岩。他以前不姓穆。姓曹。武德四年他在洛阳管军粮账册。你爹去查账的时候发现他做的账有问题。不是贪污。是做得太干净了。一百多笔军粮调拨,每笔都记得清清爽爽。就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你爹当时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要么是个极其规矩的人,要么是个极其不规矩的人。因为太干净的东西,在战场上是不存在的。后来查出来的结果是后者。他替洛阳的地方军暗中克扣了三成的军粮。你爹没有上报。因为当时洛阳的地方军已经投降了,报了也没人追。你爹只是把他从账房调到了马厩。一个月以后他就消失了。”



“后来怎么姓穆了?”



“因为他跟了大理寺的一个主簿。姓穆。没有儿子,就让他改姓入了族。改了姓的人在这行里叫‘换皮’。换了皮你就查不到他以前是谁了。除非你知道他娘是谁。但知道他娘是谁的人都已经死了。你爹知道他娘是谁。因为你爹在洛阳查账的时候连马厩里的老马夫都问过。那个老马夫也姓曹。”



杜荷把茶杯放在回廊的栏杆上。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赵国公是什么时候把他招到自己名下的?”



“贞观十六年。大理寺的编外录事名额一共只有三个。赵国公手里占着一个。就是穆秋岩。不是用来查案的。编外录事不负责查案。他们负责管理大理寺的卷宗存档。存档的意思是——他们能看到所有旧案的卷宗。包括东宫谋反案。包括你爹的度支核算框架。包括商税直报条例从第一版到第四版的每一次修改记录。”



“也包括给流放地派驻复查御史的人事调配。”



训导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旧茶壶里的茶叶倒掉,换了一壶新茶。热水冲进去的时候茶壶嘴里冒出一大团白汽,把他的脸遮住了半边。



杜荷走出县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长安城的暮色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的暮色是灰色的,一层一层地往下沉。长安城的暮色是金红色的,从西面的城墙上面漫过来,把整个天空烧成一片。然后忽然就暗了。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道帘子。



回到公主府,薛仁贵已经回来了。他蹲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面前地上画了三个圈。每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杜荷走过去蹲下来看。



第一个圈旁边写的是“酉时”。下面一行小字:酉时初,大理寺录事一人出东宫偏门,左手持文牒,往南走。进大理寺后门。耗时两刻。每日如此。



第二个圈旁边写的是“戌时”。下面一行小字:戌时中,大理寺主簿一人出东宫正门,右手持木匣,往东走。进赵国公府。耗时一刻半。每日如此。



第三个圈旁边写的是“亥时”。下面一行小字:亥时初,没有大理寺的人出去。但有东宫的文书被递出来。递文书的人不是自己走。是把文书放在偏门外面的石墩子底下。一个时辰之后,有人来取。取文书的人穿的不是官服。是一件灰色短褐。脚上穿的鞋是布底的,走路不出声。取了之后往南走,走到永平坊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门口没有挂灯笼。



杜荷把第三个圈旁边的小字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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