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彻底凉了。



林微言还捧着那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



她盯着《花间集》扉页上那行字——“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墨迹干了。



干透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从纯黑变成深灰,像是嵌进纸里去了。



沈砚舟站在她面前,手还保持着递书的姿势,没收回。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林微言认识那块茧。



五年前,她用指尖摸过无数次。



“进来吧。”她说,转身走进店里。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步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人。进门的时候他低了低头——门框矮,他以前来的时候就总撞头,撞过三次,后来学乖了,每次进门都低头。



这个习惯还在。



林微言走到工作台前,把《花间集》放在桌上,拉了两把椅子。椅子是老式的竹椅,坐上去会吱呀响,她爸留下的,用了快二十年。



“坐。”



沈砚舟坐下来,竹椅果然响了,吱——呀——,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微言去后厨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玻璃杯,凉白开,杯子是透明的,能看见水里有细小的气泡往上冒。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不记得了。”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去后厨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放在他面前。糕是昨天陈叔送的,她用油纸包着,放在瓷碟里,旁边搁了一双竹筷。



“吃点。”她说,“不记得吃什么就等于没吃。”



沈砚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了。



“怎么了?”



“这个味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糕,桂花酱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嵌在白色的米糕里,像琥珀里的虫子,“你做的?”



“陈叔做的。”



“不对。”沈砚舟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陈叔做的桂花糕用干桂花,这个用的是鲜桂花,还加了蜂蜜。陈叔不吃甜的,不会放这么多蜂蜜。”



林微言没说话。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的节奏很乱,不像摩尔斯电码,就是随便敲的,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昨天做的。”她说,“桂花是巷子口那棵树上摘的,今年开得晚,十月份还有。”



沈砚舟把那块糕吃完了,又把碟子里剩下的两块也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你以前不做这些。”他说。



“人总会变的。”



沈砚舟放下筷子,看着她。



店里的光线很暗,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坐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像一幅没裱完的画。



“你没变。”他说。



林微言抬眼看他。



“你紧张的时候还是敲手指。”他说,“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会给你倒水,倒的水一定是凉的,因为你知道凉水能让人冷静。”



林微言的手指不敲了。



“你观察得挺细。”她说。



“观察了五年。”沈砚舟说,“在脑子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什么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花间集》。书皮是蓝色的,布面,书名用金粉印的,时间久了,金粉掉了大半,只剩模糊的痕迹,像褪色的记忆。



“你说你当年在车站等了四个小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说你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相信你。”



沈砚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是。”林微言说了一个词,停了一下。



“但是,沈砚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告诉我真相,哪怕只说一句‘我爸病了’,我会怎么选择?”



沈砚舟没说话。



“我会跟你走。”林微言说,“不管你去哪,不管要面对什么,我会跟你走。你连问都没问我,就替我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委屈,是压了五年的委屈,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你以为推开我是保护我。”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我每天晚上翻手机,翻你的号码,翻了不敢打,打了没人接。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一定是我不够好,你才会走。”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她手上,照得她的手指几乎是透明的。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问,“就是你把一个人当成你的全世界,然后有一天他消失了,你的世界就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一瞬间,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微言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不哭的,她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哭。他只是眼眶红,红得像发烧,像眼睛里有火在烧,但烧不出水来。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林微言说,“我要的是——你告诉我,那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竹椅不响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碟子里桂花糕的碎屑被蚂蚁搬走了。



“第一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在纽约,住在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白天也要开灯。顾氏让我处理跨境并购的案件,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有时候连轴转,三天不睡觉。”



他顿了一下。



“我不在乎累。累是好事,累了就不会想别的。”



“第二年。”他继续说,“我爸做了第二次手术,成功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儿子,你可以回来了’。但我回不来,协议签了三年,提前终止要赔一大笔钱,那笔钱够我爸做十次手术。”



“第三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开始找你的消息。在网上搜你的名字,搜书脊巷,搜陈叔的旧书店。你毕业了,在书脊巷开了工作室,修古籍。我想给你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又撕。最后什么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林微言问。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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