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雨,哪个是话筒里的雨。



“那行字,”他说,“是我五年前写的。”



“我知道。”



“我那时候想跟你说很多话,但写来写去,只写了这一句。”



苏晚棠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屋檐。雨水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程砚白,”她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他说,“就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



他没说完。



苏晚棠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钟。



“我不是不告而别。”他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告。我怕我一张嘴,就走不了了。”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很轻的酸,像喝了一口很浓的柠檬水,酸味从舌尖窜到喉咙,然后就不见了。



“你现在不是走得很远吗?”她说。



“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回来了。”他说,“上个月回来的。我现在在南京。”



苏晚棠站直了身体。



“你在南京?”



“嗯。在新街口,开了个律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回来,想问他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来店里。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门口,听着电话那头他轻微的呼吸声,觉得这个雨天的下午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晚棠。”



“嗯。”



“那本书不急。你慢慢修。”



“我知道。”



“修好了,我亲自来取。”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是说在国外吗?”



“顾清晏骗你的。”他说,“她那个人,就喜欢多管闲事。”



苏晚棠突然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可能因为“多管闲事”这四个字,她说程砚白的时候也经常用。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



“你笑了。我听得出来。”



“你耳朵有问题。”



“可能吧。”他说,“但你确实笑了。”



苏晚棠没说话。



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水洼反射着光,亮晃晃的。



“程砚白。”



“嗯。”



“你那个律所,叫什么名字?”



“且停。”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且停律师事务所。”他说,“名字是你起的。”



苏晚棠攥紧了手机。



“我没给你起过名字。”



“你给过。”他说,“那枚书签。且停。你说,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歇。歇好了再走。”



她的眼眶热了。



“我把那个名字刻在铜上,也刻在律所的招牌上。”他说,“走累了就停下来。但停下来,不是为了不走。”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想清楚,该往哪儿走。”



雨停了。



阳光彻底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庆年坊照得亮堂堂的。屋檐上还在滴水,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程砚白。”



“嗯。”



“你那本书,我可能要修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



“也许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你亲自来取的时候,我还没修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我就多跑几趟。”他说。



苏晚棠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但她知道,他听出来了。



因为他也在笑。



隔着电话,隔着雨后的空气,隔着五年的沉默和一千公里的距离。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



那种很笨的、嘴很笨的人才会有的笑。



她把电话挂了,转身回到店里。



工作台上,那本《诗经》安安静静地躺在台灯下面。她拉开抽屉,把那本书取出来,翻到那一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铅笔写的字迹还是很淡。



但她觉得,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她拿起镊子,开始清理虫蛀的痕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收音机她又打开了。音乐台在放一首歌,不是邓丽君的,是一个男声,唱的是什么“雨停了,我就来看你”。



她听了一半,觉得这歌有点俗。



但她没换台。



窗外的天晴了。阳光照在柜台上,照在那本《永乐大典》的残卷上,照在她那杯凉透了的茶上。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远。



苏晚棠低着头,继续修书。



嘴角还翘着。



她自己没发现。(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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