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正在上海的那位先生。



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正面看背面,看完信封看封口。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战场上审阅一份缴获的敌军地图。



“你就不问这封信是真是假?”周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用问。”沈砚之终于拆开了信封,一边展信一边说,“这个戳不是谁都能盖的。而且你既然敢坐一条半夜的破船过江来见我,就不会拿一封假信来糊弄一个带兵的。假信糊弄得了笔杆子,糊弄不了枪杆子。”



周先生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狭小的船舱里听得格外清楚。“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沈砚之是个粗人,只懂打仗,不懂政治。我说,一个能在山海关上独撑三个月的人,不可能不懂政治。他只是在用不懂政治的样子,做最懂政治的事。”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已经展开了信纸,正在读。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很熟悉——他在日本流亡的时候就见过这个笔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信上只说了三件事。第一,有人正在上海发动一场针对革命力量的清洗,时间就在最近。第二,北伐军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有人被拉拢,有人在观望。第三,希望沈砚之能带着他的部队,站到对的这一边来。



沈砚之读完了信,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周先生,问了一句话。



“什么叫对的一边?”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新青年》合订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这是去年发表的一篇文章,题目叫《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里面有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沈师长,你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



“没数过。”



“没数过,就是很多。那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心甘情愿去杀的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我手下的兵,每一个都是爹娘养的,我得带他们活着回去。可跟着我出来的三千乡勇,现在还活着的,不到八百。”



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船舱外面的渔歌还在唱,老渔夫的嗓子沙哑而苍凉,唱的是一个渔夫在江上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他要渡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已经不认得他了。



“我的副师长程振邦,”沈砚之又说,“攻武昌的时候,他带着敢死队第一个冲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子弹跟下雨一样,他身中七弹,还站在城墙上挥旗。我从望远镜里看着他倒下去,他倒下之前冲我喊了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喊救命,是喊‘老沈,别忘了咱们当年发的誓’。后来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收信人是他娘。信上说他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娶媳妇,让娘别给他寄棉鞋了,南方的冬天用不着。”



沈砚之停了下来,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早就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周先生,你问我什么叫对的一边。我跟你讲两个故事。”



周先生正襟危坐,把藤编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



“第一个故事。护国战争的时候,我的部队在川南被北洋军围了四十天。弹尽粮绝,伤兵没有药,在战壕里烂着等死。当时云南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只要我肯接受改编、交出部队,军饷加倍、弹药优先补充,还给我一个少将参议的衔。我的副官把电报念完了,问我怎么回。我说不用回,然后我走出指挥部,对着战壕里的弟兄们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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