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噗嗤响。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弹坑,大的能躺下两匹马,小的也有磨盘大。坑里积着水,水是红的,漂着碎布、子弹壳,还有半截手指。



“水……水……”



一个伤兵在,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沈砚之摘下自己的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他蹲下来,托起伤兵的头,喂他喝水。伤兵喝得急,呛着了,咳出一口血沫子。



“慢点。”沈砚之说。



伤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滴在领口。



沈砚之把水壶塞给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机枪位。马克沁机枪的枪管还烫着,摸上去烫手。机枪手趴在掩体上,脑袋歪在一边,太阳穴上一个血洞,血已经凝住了。副射手倒在旁边,胸口被打烂了,肠子流出来一截,被土糊住了。



沈砚之把机枪手拖下来,自己坐上去。



他检查机枪。水冷套里的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子弹带还有半条,黄澄澄的子弹卡在帆布袋里。他拉了下枪栓,还能动。



“师座,让我来。”



一个老兵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剩眼白是白的。是机枪连的老赵,打过大沽口炮台的老兵。



沈砚之摇头:“你去后面,把还能打的拢一拢。清军该上来了。”



老赵没动,从怀里摸出烟袋,卷了根烟,点着,吸了一口,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吸了一口。



烟是土烟叶子,呛,但提神。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散在晨雾里。天更亮了,能看清坡下的清军阵地。人影晃动,是在集结。



“师座,”老赵说,“你说,咱们这么打,值吗?”



沈砚之没回答。



他看向东边。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道金线,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再过一会儿,太阳会从那里跳出来,照在这片浸透血的土地上。



“我爹死的时候,”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跟我说,这天下不该是这样。皇上坐龙庭,百姓当牛马。他说,总得有人站出来,把天捅个窟窿。”



他吸了口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我问他,捅破了天,怎么办?他说,那就换个天。”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这天……换了跟没换似的。”



沈砚之笑了笑,笑容很苦:“我爹还说,捅天不是一代人的事。咱们捅破了,儿子接着捅,孙子接着捅。总有一天,能捅出个亮堂的天。”



他把烟抽完,烟蒂按在泥土里,滋的一声。



“去吧。”



老赵爬起来,敬了个礼,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砚之趴在机枪后,眼睛盯着坡下。清军开始动了,人影从战壕里爬出来,灰扑扑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扳机上。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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