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把那把手枪别在腰后,一直没有用过。
当天夜里,第三混成旅残余的四百多人趁着夜色离开了滦州。队伍沿着滦河往北走,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赵德柱和几个营连级的军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闷闷地响着,像是大地的心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休息。赵德柱派人去前面探路,其他人在背风的山坡上生了几堆火,烤着随身带的干粮。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纸上是一封电报的抄件,是三天前从南方辗转传来的,只有一句话:
“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黄兴流亡日本。”
他把这张纸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在南京见证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新世界的黎明。孙中山宣誓就职的时候,他在台下站着,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党人、军官、学生、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光芒——那种光芒叫做希望。
他们以为,打倒了清廷,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们以为,共和一旦建立,就不会再有人能骑在四万万人的头上。
他们错了。
清廷倒了,但骑在他们头上的人还在。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名号,换了一种手段。袁世凯比慈禧太后更精明,比摄政王更狠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笑着捅你一刀。
沈砚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参谋长。”赵德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烧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烫得他舌尖发麻。
“赵大哥,”他说,“你跟了程师长多少年了?”
赵德柱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光绪二十六年开始跟的。那年义和团闹得凶,关外也不太平,程师长在锦州招兵,我就去了。算起来,十三年了。”
“十三年,”沈砚之说,“打了多少仗?”
赵德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记不清了。打俄国人,打清兵,打土匪,现在打袁世凯。反正谁不让咱好好过日子,咱就打谁。”
“有没有想过不打了?”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碗水喝干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想过。”他说,“民国刚成立那会儿,程师长跟我说,兄弟,天下太平了,你可以回家种地了。我就真的回了家。可在家待了不到半年,浑身不得劲。地也不会种了,庄稼也不认识几样了,跟村里人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后来听说袁世凯要当皇帝,我一拍大腿——得,这天下还是不太平。就又跑出来了。”
他看了沈砚之一眼。“参谋长,你说我是不是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来扛枪卖命。”
沈砚之摇了摇头。“你不是贱。你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这个国家。”沈砚之说,“你打了十三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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