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
“程师长?”
“程振邦来的信。”沈砚之说,“他带着骑兵旅已经撤到了喜峰口一带,比我们早走了五天。他在信里说,热河北部的几个蒙旗王爷对袁世凯也不满,只要我们不去抢他们的牧场,借道没有问题。”
赵德柱把信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参谋长,”他说,“程师长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程振邦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不给自己留后路?”沈砚之把地图收起来,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去通知各营,今晚连夜出发。能走的都走,走不动的,把武器弹药留下,发遣散费,让他们各自回家。告诉弟兄们——不是逃,是战略转移。”
赵德柱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好像小了一些,雪也不下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他想起三天前周世安把自己关进屋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二次革命失败的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周世安坐在这个房间的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沈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半壶,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砚之,”周世安说,舌头已经大了,“你说,咱们到底在打什么?”
“打袁世凯。”
“打完袁世凯呢?”周世安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换一个人坐在北京?换一个人发号施令?换一个人管我们要钱要粮要兵?”
沈砚之没有说话。
周世安又灌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我跟孙中山干过,跟黄兴干过,跟宋教仁也干过。宋教仁死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夜。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宋教仁对我有多好,是因为我觉得——他死了,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人能讲道理了。”
“宋教仁想用议会、用选票、用法律来管住袁世凯。结果呢?袁世凯不跟你讲道理,袁世凯跟你讲子弹。现在孙中山也要跟袁世凯讲子弹了,可咱们的子弹比袁世凯少得多。”
“所以就不打了?”沈砚之问。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打。怎么不打?”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打不动了。砚之,我打不动了。我今年五十三了,从甲午年就开始扛枪。打日本人是打,打清兵是打,打袁世凯也是打。打了快二十年,我连一间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连老婆孩子都不敢接在身边。你说,我图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周世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谁。
“图一个将来。”他说,“图我的儿子,不用像我一样,扛着枪去打中国人。”
说完,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和周世安说话。第二天早上,周世安让勤务兵送来枪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你们走吧。”然后他骑着马,一个人往南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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