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在张池面前站了一排。



不过来的不止这几个。



阎解成、刘光齐和头上缠着纱布绑成了阿三模样的刘光天也跟了过来。



阎解成估计是听见动静,从门厅辅房里出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但一看张池这架势就知道有事,立刻来了精神。



阎解成走到张池跟前,看看那帮半大小子,又看看张池手里那把糖,激动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池子哥,您找这些小的是——”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找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办什么事?



要说跑腿盯梢,他一个人就够了。



张池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红虾酥糖来,在掌心里摊开,糖纸在晨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



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张池笑道:“想不想吃?”



几个孩子拼命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刘光天都跟着点了点头。



张池道:



“男子汉大丈夫,想吃就得拿劳动成果来换。



要求不高——十条老鼠尾巴,换一颗红虾酥。三十条的话,想换汽水也成。



还有苍蝇虫蛹——挖二十个,换一颗红虾酥;五十个,一瓶汽水。



现在是春天了,虫蛹厕所里到处都是,好挖。



另外,我就要一百条老鼠尾巴,三百颗虫蛹,换完拉倒——先到先得,换完了可不能怪我。



现在一人预支一颗,先尝尝鲜,回头从报酬里面扣。



要是拿了糖,不干活,下回可就没这好事了。”



他把手里的糖一颗一颗发了下去,每个孩子一颗,连刘光天都发到了。



几个半大小子攥着手里的糖,激动得脸都红了,连最木讷的刘光福都咧开嘴笑了。



红虾酥啊——这可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



贾张氏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堆着笑脸,那双母狗眼眯成了两道缝,声音都放软了八度:



“池子,我家小当也能分一颗吧?



她才一岁,吃不了糖,我替她收着——等她长大了给她。



您看,我这当奶奶的也不能白拿,回头给您纳双鞋垫子。”



小当是秦淮茹生的,她口中的赔钱货,平时她连代乳粉都舍不得多喂一口,今儿倒是想起来替孙女要糖了。



张池无语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若有所思道:



“贾大妈,您要再给我做一双鞋,我给您两颗,怎么样?”



怎么个屁。



贾张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气得脸都青了——那双母狗眼里又是羞恼又是愤怒,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



她咬着后槽牙道:



“池子,一双鞋可要两块钱呢!



纳鞋底纳得我手都磨破了——你一颗糖才几分钱!你当我傻啊?



上回那双你穿走了,还没还我,这又打上我新鞋的主意了。”



上次那双鞋是贾东旭为了讨好张池,硬逼着她拿出来的,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心疼得直抽抽。



张池摇了摇头,好整以暇地把手里的糖纸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笑道:



“账不能这么算。别说几分钱,您拿一块钱去百货大楼买,再搭上副食果票,顶多能买点水果糖——



那种水果糖,您又不是没吃过,甜是甜,可哪有红虾酥香?



这可是红虾酥,又香又脆又甜,咬一口嘎嘣响,里面的花生酱能拉丝。



这糖只有过年时节才有,还得连夜排队才有可能买得到。



您算算——从东四排到东单,一宿不睡觉,您排得动吗?”



贾张氏听了,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纳鞋底纳得满是老茧的手,又看看张池手里那把红虾酥糖,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挣扎。



最后一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那好吧。不过两颗不行——我要三颗。



两颗是鞋钱,还有一颗,是、是昨晚我帮你关门的工钱。”



满院子人都快绝倒了。



阎埠贵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差点呛着,连易中海都别过脸去,拿袖子捂住了嘴。



这都什么人呐——一双千层底的鞋,换三颗糖,还搭上工钱?



绝了,纯粹是馋嘴子加蠢货。



贾张氏许是也听到了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老脸一红,脖子都粗了一圈。



但她还是梗着脖子大声解释道:



“我这是给棒梗攒着的,又不是我自己吃!



你们别瞎想——我这把年纪了,还吃什么糖?牙都快掉光了。”



棒梗在旁边抬头看了他奶奶一眼,又看了看张池手里的糖,什么也没说,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您倒是给我留一颗啊。



张池倒是爽快,把三颗红虾酥糖放进她手心里,笑眯眯道:



“成,三颗就三颗。



不过贾大妈,您这鞋可得纳仔细了——上回那双倒是结实,就是针脚有点粗,穿了一个礼拜就开线了。”



贾张氏居然不欠账,转身就回屋去拿鞋了。



没一会儿就拎了双新纳的布鞋出来,鞋面上还蒙着一层细灰,一看就是在柜子里放了好些时候了。



她把鞋往张池手里一塞,又把那三颗糖仔细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棉袄口袋里,还拿手在外面按了按。



秦淮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快哭了。



她蹲在水槽子边,手里搓着衣裳,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眼神幽怨地看着张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一双新布鞋,成本至少一块五,纳鞋底的功夫还不算钱,就换了三颗糖。



四合院里能欺负得了贾张氏的,就这位了。



关键是,这人居然一点没有给她一颗的意思。



呸,没良心的——昨晚是谁躺在帘子后面,让他又揉又捏的?



刘光天顶着阿三似的纱布头,站在人群边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张池。



他额头上那道口子缝了五针,白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他嗫嚅着开口道:



“池子哥,我……”说着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



又指了指张池手里还剩的几颗糖,意思很明显——能不能也给我一颗。



张池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严肃了几分道:



“正想叮嘱你们呢——我这老鼠尾巴、虫蛹月底才要,所以不急着收。



你们哪个要是手破了、头破了,别急着去捉老鼠挖蛹。



即便是都好着,捉完老鼠、挖完蛹、接触完脏东西后,手不能往嘴里放,揉眼睛前一定要洗手。



记住了,一定要洗手,拿肥皂洗。



不然得了病,难受的是你们自个儿。到时候又拉又吐,可别怪我没提醒。”



几个孩子都乖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糖攥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来对刘光天道:



“光天,他们只要注意卫生,问题就不大。



你这不行——头破了万一感染了,很麻烦。



伤口要是沾了老鼠身上的脏东西,发炎化脓,到时候得把缝的线拆了重新清创,疼两回。



所以你再等等,月底那批不算你的,下个月再交也行。”



刘光天闻言,失落地垂下了头。



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居然冒出深深的恨意。



那恨意不是冲着张池,而是冲着后院的方向——冲着他爹刘海中。



凭什么老大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吃香喝辣,他写错一个字就得挨门闩?



张池再三确认,没有收到来自刘光天的负面情绪值后,心里居然有一丝失望——这小子居然不恨他,也是难得。



他还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红虾酥糖来,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道:



“瞧你这德性,也不害臊。



一颗糖吃不上,就恼成这样?拿着吧,下个月再交老鼠尾巴。记着——多交十条,算利息。”



刘光天接过那颗糖,攥在手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红色的糖纸,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两颗牛眼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上。



他抬起胳膊抹了把脸,抽噎着说道:



“池子哥,我真不是为了吃不上糖——我是觉得,活得没意思。



我爸每天往死里打我,我哥也不管我,我妈就在旁边看着。



我有时候就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张池呵呵一笑,伸手在他裹着纱布的脑袋旁边虚虚拍了拍,没真碰到伤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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