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奶声奶气的嚷嚷:“小老虎,给我画王!给我画王!”



朱寅当下用朱砂蘸了雄黄,为宁清尘画虎额,在她额头画了一个“王”字。



这就是画王了。



端午在儿童额头画王字,也是江南风俗。因为雄黄可以祛毒,猛虎可以镇邪。



小孩子们都要画,朱寅当然也不能让宁清尘例外。



至于他和宁采薇,已是少年少女,不用画王。



“把我也画成小老虎了鸭。”宁清尘顶着画着虎额的小脑袋,很是高兴,咯咯笑道:



“小老虎,我要荡秋千!”



朱寅抱着宁清尘,放在秋千上,笑道:“你坐稳了,我要把你高高的荡起来。”



两人刚刚玩儿了一小会儿,顾红袖就迈着一双半大不小的脚,神色不渝的走进来。



她先向朱寅马马虎虎的道个万福,简简单单的叫声“小郎”。



她兄长顾起元是朱寅南雍同学,嫂子赵婵儿是宁清尘乳母,当然不必太客套。



“红袖姐姐,出了何事?”



宁采薇放下手中的中书君,转过清如芙蓉的小脸,眉目如画。



顾红袖说道:“有人阻挠咱们招人。乡中有流言,说咱们作坊是骗人,还说要是来这干活,就会有霉头,这是有人威胁他们。”



顾红袖今年十五岁,生的明眸善睐,唇白齿红,十分阳光明媚。



乡人说她疯癫。其实所谓的疯癫,就是不受规矩约束,我行我素,离经叛道而已。



她总是偷偷自己放足,以至于缠足失败,半大不小。



认识宁采薇之后,她更是完全放足,将自己的缠脚布都付之一炬,扬言“今生宁不嫁,也不再缠足”。



顾起元和赵婵儿都无可奈何,只能放任自流。



朱寅和宁采薇却很欣赏顾红袖的叛逆精神。加上她聪明机敏,一来就受到信重。



如今在朱家,顾红袖和丁红缨被合称为“双红”。她们也是朱寅眼中最像现代少女的人。



宁采薇发布招人公告快两天了,可还是没有人来应募,足见其中有人作梗。



顾红袖知道这一点,说明她善于抓住矛盾。



宁采薇有心考较,问道:“那以你的意思,该怎么做呢?”



顾红袖道:“社长,咱们要招八百人,还都是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女,几乎要将青桥的年轻男女全部网罗,张家和刘家岂能答应?”



“这是和他们抢人啊。他们岂能不恨?他们是本乡坐地虎,树大根深,积威多年,小民哪敢反抗?”



“虽然有传闻说小郎和社长与大太监有关系,可毕竟是传闻,很少有人真信。仅仅因为这种传闻,乡民还不敢反抗张家刘家,投靠我们。”



“我的意思是,花钱去城中,雇几个宦官,再来一趟青桥里,祝贺作坊开业大吉。然后故意放出风声,说咱们的靠山就是大太监…”



朱寅呵呵一笑,“红袖娘子,你的法子很好,的确可行。不过,眼下我不能用这个法子。”



“不能用?”顾红袖一怔。虽然她不明白为何不能用这个法子,但她也不问。



聪明人就是察言观色,听话听音,不该问的就不问。



顾红袖恰恰是个聪明人。



朱寅之所以不能用这个法子,是因为要保持低调,扮猪吃虎,对付王瑞芳和菊社。



他和田义的关系,对外是个秘密,只是极少数人知道他和田家的交情。



若是王瑞芳等人知道田义是他的大靠山,肯定不会再对他出手。



他等了这么久,可不能让王瑞芳又缩回脑袋。



菊社这个提前出现的“东林社”,也要借机铲除,作为宣社的踏脚石!



将来,南京乃至江南,最强势的文社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宣社!



却听宁采薇说道:“乡中豪绅作梗,本在我所料。人口就是势,就是根基,他们岂能让我们动摇根基?”



“我这次大张旗鼓招人,就是要让张家刘家先出手。”



“你先去朱家三个庄子,在朱家佃户中去招人。估计只能招到一百多个合格工人。这一百多人我们先用,到时他们拿到真金白银的工钱,那就是一百多个口碑……”



顾红袖听完笑道:“还是社长好手段!等到张家刘家主动出手,才能把他们的爪子砍断,然后连根拔起!”



宁采薇似笑非笑,“本乡百姓,苦豪绅久矣。哪有长盛不衰的家族?他们富贵了几代人,也该风吹雨打去了。这一直当着土皇帝,也是人憎鬼厌。”



朱寅笑道:“这人呐,太霸道了终究有报应。王家不就是这样么?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啊。”



顾红袖站起来,“我走了,这就去庄子招人!”



“别忙。”宁采薇拉着她的手,“今个家里煮了粽子,好几种馅儿,你吃了粽子再走。过了端午,让素素和你一起去。”



顾红袖也不矫情,“那我今天就多吃几个,再喝几杯菖蒲酒!”



端午习俗,普通人家喝雄黄酒,富贵人家却喝菖蒲酒。



菖蒲酒是名贵药材,一般人家也喝不起。



宁采薇又道:“端午还要赏大家扇子、香囊、手绢,还要射柳、祭祀屈原。”



“啊?还要射柳,祭祀屈原?”顾红袖很是意外,没想到朱家的端午节这么隆重。



射柳她当然知道。按照习俗,端午应该有射柳戏。只是那是一百多年前的旧俗了吧?



听阿兄说过,百余年前端午民间还有射柳为戏。六十多年前,正德爷来南京,正值端午,正德爷曾亲自射柳。



如今,很少听到端午射柳了。



至于祭祀屈原,也是旧俗了,少有人提及。



朱寅说道:“后天初五,我要在溧水祭祀屈子,不但要祭,还要隆重大祭,祭品祭文,宣社都已经准备好了。”



“祭完屈子,还要在河边射柳为戏,也是宣社主持。乡民也可参加。”



朱寅这么做的目的很多,除了发扬华夏传统,也为了借机扩大宣社的影响力。



无论在城中还是乡下,发起组织活动,都是打造影响力的好机会。



顾红袖道:“还赛龙舟吗?”



朱寅摇头道:“举办龙舟的很多,张家、刘家都办,今年我就不凑合了。”



等到粽子煮熟,朱寅在中庭摆酒,设下山水八珍,时鲜水果。大家济济一堂,一起吃粽子、喝菖蒲酒。



如今朱家富裕了,吃穿用度都是大家气派。也就是没有私家戏班、乐师舞姬之类的排场。



晚明风气,追求锦衣玉食、华宇楼台,沉迷奢侈享乐,世风绮丽,乃是“人情以放荡为快,风气以侈靡相高。”



所谓“今乡里之人,无故宴客者,客必专席,否则藕席。未有一席而三四人者。”



也就是说,大户人家宴客,都是一人一席,最差也是一席两人。绝无可能一席三人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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