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只是意外。”墨羽折返到陆远修身侧,低声禀报,“菜贩车轴骤断,惊了马匹。至于走水呼喊,皆是谣传,并无火情。”



陆远修眉头却锁得更紧。



一切太过凑巧,凑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分秒不差的戏台大戏。



目光重新落回那辆缓缓重启的青布马车,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违和感。



“墨羽。”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骚乱前后,马车碾过两处积水洼地,你可察觉车辙深浅变化?”



墨羽身形一震,瞬间懂了他言下之意。



他记忆力超凡,感官如野兽般敏锐,脑中瞬间复盘方才画面。



骚乱前马车过积水,轮痕深陷;



骚乱后再度启动碾过水渍,印痕明显变浅。



车中分量,轻了!



“不好!”墨羽脸色骤变。



陆远修眼底瞬间覆满沉冷阴翳,素来无波的冰山面容,第一次裂开失态裂痕。



猛地夹紧马腹,厉声断喝:“追!截住那辆马车!”



令下,数名精锐骑士策马疾驰,如离弦之箭,直扑那辆看似寻常的青布车。



……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地下废弃暗道。



姜离置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泥土腥气混着陈腐水汽弥漫四周,脚下石砖湿滑,一步一陷。



通道狭窄低矮,只容一人躬身通行。



她无灯火照明,仅凭前世残存记忆,辅以双手触壁辨路,在迷宫般的岔道里稳步穿行。



心跳很快,却不是畏惧。



是挣脱牢笼、重获掌控自身的滚烫兴奋。



头顶隐约传来人声喧嚣、车轮滚滚,那是地上世界的繁华,亦是困住她的枷锁牢笼。



而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地底幽暗,才是她真正踏出樊笼的第一步。



不知躬身走了多久,前方缝隙里,终于漏进一缕微弱天光。



光亮从石壁夹缝渗落,像绝境里递来的一线生机。



她知道,出口到了。



天光尽头,是悦来客栈后院一间废弃柴房。



依记忆摸索,推动一块松动墙砖,眼前即刻现出一人宽窄的洞口。



柴房内杂物堆砌,蛛网密布,唯独干草堆下,静静放着一个干净包裹。



是萧景珩提前为她备好的退路行囊。



她迅速褪去弃妃素裙,换上包裹内青色儒衫。



长发高束,以半旧方巾掩去女子秀气;



取特制草药膏匀敷面颊,令白皙肤色化作蜡黄朴素;



眉黛轻描,加粗眉峰,掩去眉眼柔媚,添上几分少年英气。



最后换上内里垫高的布靴,身形骤然拔高,线条也愈发硬朗。



取过小铜镜端详,镜中再无深宫弃妃姜离。



只剩一个面色微黄、身形清瘦,带着几分落魄风尘的清秀书生。



她将换下的衣裙、人偶假发尽数塞入暗道深处,封好墙砖洞口,掸去周身尘灰,从容推开柴房木门,缓步走入客栈后院。



……



京城西郊官道。



“停车。”



陆远修声冷如腊月寒风。



青布马车被骑士层层合围,车夫吓得面无血色,慌忙勒紧缰绳。



陆远修翻身下马,一步步踏向马车。



墨羽与一众官差紧随其后,神情肃杀,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过往行旅、商队见状纷纷避让,远远驻足观望。



陆远修不给车夫半句辩解机会,抬手直接掀开车帘。



日光涌入车厢,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车厢空空荡荡,只有那具旧衣假发堆砌的人偶,歪歪斜斜靠在车壁上,像在无声嘲弄这场徒劳追捕。



陆远修瞳孔骤然一缩。



立在车前,任由官道长风拂动衣袍。



素来沉稳冷硬的面容,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浮出失控、愕然、阴沉。



他布下三重监视天罗地网,自认牢不可破。



竟被世人眼中柔弱无依的弃妃,以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从容脱身,撕开偌大一道缺口。



金蝉脱壳。



好一个金蝉脱壳。



……



京城另一端,悦来客栈大堂。



一身青衫的清瘦书生缓步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轻轻搁在柜面。



玉佩雕一丛疏竹,风骨潇洒,正是九皇子萧景珩贴身私物。



书生抬眼,声线清朗,刻意压出一丝沙哑,褪去女子柔婉:



“店家,我来取一间……提前预定好的客房。”



暗道无光,脱身樊笼。



自此人间,再无弃妃姜离,只有书生,踏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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