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夜风把天井里晾着的草药吹得轻轻摇晃,苦涩的药香弥漫在后屋里,和桌上的茶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



"先生,"沈青崖最后说,"你觉得这天下能变吗?"



隰衡看着他。灯火在年轻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把他衬得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变过很多次。"隰衡说。"但每一次都不够。"



"不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次变,都是在旧房子上修修补补。补了东墙塌了西墙,补了西墙塌了屋顶。从来没有人把旧房子拆了,重新盖一座。"



沈青崖的眼睛又亮了。那种亮让隰衡心里一紧——他想起了凌骁,想起了赵孤城,想起了所有那些眼里有火的人。



"那就盖一座新的。"沈青崖说。



隰衡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把那卷竹简收了起来。



"今天的课到这里。"他说。"你回去把《盐铁论》的'禁耕'篇再读一遍。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如果你是桑弘羊,你怎么反驳那些贤良文学。"



沈青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



"嗯?"



"你不像一个药商。"



"我知道。"



"但我也不问。"沈青崖笑了一下。"有些答案,比问题更危险。"



他走了。



隰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沈青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从路的这一头延伸到路的另一头。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沈青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响一响地传出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隰衡想起了一件事。左丘朗当年收他做弟子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些答案,比问题更危险。"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他关上门,回到后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喝了,然后把沈青崖那个小本子的事情想了又想。



沈青崖在记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记。



隰衡不知道这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把他两千多年来积累的东西,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给另一个人。



也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轻、更温暖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手里放了一盏灯。(4/4)

章节目录

春秋不死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窥影无声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窥影无声并收藏春秋不死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