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在溪山的日子里,每天和贺知微论学。论学的内容包罗万象——有时候是古地名的考证,有时候是天文历法的推算,有时候是草木虫鱼的分类,有时候是古今制度的对比。



在这些论学中,隰衡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知识太深了。



八百年的积累让他的知识储备达到了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深度。当贺知微提到一个古地名时,隰衡不仅能说出这个地名最早见于哪部文献,还能说出那个地方在今天的地形是什么样子,那条河今天还在不在流,那座山今天还有没有树。



这些细节不是一个"游学之士"应该知道的。



第一次失言是在一个关于古冶炼技术的讨论中。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石桌旁喝茶,贺知微翻出了一卷关于古代冶铜的残篇。残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关于"炉制"和"火候"的描述。



"你知道古代的竖炉是什么样的吗?"贺知微问。"文献里的记载太简略了。我只知道'高三尺,径二尺',但具体的结构——进风口在哪里,排渣口在哪里,炉壁用什么材料——一概不知。"



隰衡看着那卷残篇,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炉壁用黏土和石英砂混合夯筑。进风口在炉腹下方,偏东十五度——这样可以让风顺着炉壁的弧度吹进去,提高炉温。排渣口在炉底,比进风口低三寸——渣子比铜水轻,会从排渣口流出来。炉温要达到一千二百度以上,鼓风要用双囊橐,一推一拉,频率不能乱。"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贺知微没有说话。他看着隰衡,眼睛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怀疑,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猎物时的神情。专注,警觉,带着一点兴奋。



"顾兄。"他慢慢地说。"这种冶炼技术的细节,在文献中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隰衡的心跳快了一拍。



"家传的。"他说。"我祖父做过冶铜的工匠,小时候听他说过一些。"



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一个游学之士的祖父是冶铜工匠——这在门第观念很深的宋代,不是一个好身世。但隰衡赌的是贺知微不会追问。



贺知微确实没有追问。但他看了隰衡很久。



"你祖父的手艺一定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回了那卷残篇。



但隰衡注意到,从那天起,贺知微在和他论学时,偶尔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用一种更深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测量什么。



隰衡警觉了。



他开始更小心地控制自己回答的深度。当贺知微问到一个他"应该不知道"的问题时,他会故意给出一个"读过书但没亲眼见过"的回答——引用文献,说出出处,但不提供那些只有亲历者才能给出的细节。



这种控制很累。



比抄书累。比编织暗线累。因为在暗线中,他控制的是行动——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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