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杀人如麻的红袍总长,在生命结束来临前,对“公平”二字最朴素、也最残酷的领悟。



扫尽浊浪,分水要匀。



一个要撕裂旧规矩,一个要建立新秩序。



他们都倒在了半路,他们的理想,最终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墨迹,和后人口中的一声叹息。



而他自己,魏昶君,走过了比他们更长的路。



他用了九十年的时间,挥舞着名为“红袍”的巨帚,试图扫清天下的浊浪。



他制定律法,划分田亩,迁徙豪强,试图将那名为“利益”与“权力”的水,分得更匀一些。



可是,看看眼前吧。



浊浪扫尽了吗?



木骨都束的矿工,南洋种植园的苦力,欧罗巴工厂里的女工他们碗里的水,匀了吗?



没有。



非但没有,在这庞大的帝国肌体内,新的浊流正在滋生,新的利益沟壑正在形成。



启蒙会与复社,一个要维护“稳定”的浊水池塘,一个想引来“公平”的清水,却在那池塘的堤坝上,撞得头破血流。



“浊浪未净分水难匀”



魏昶君对着虚空,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历经九十年风云变幻后的、平静的确认。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本《红袍本义》粗糙的封面。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穿透了西山的积雪,看到了更远处,那在欧罗巴、在美洲、在红袍疆域每一个角落,依然在激烈博弈、争夺、撕扯的两股力量,以及那些在电报局外茫然无措的年轻面孔。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却又带着某种最终决意的弧度。



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启蒙会和复社会继续争。



即便之前他才刚刚把两个势力拉在一处敲打过。



思想的分歧和目的的一致并不冲突。



甚至,对红袍天下继续长久的运行,不是坏事。



“争吧”



他对着那片想象中的、纷争不息的广袤疆土,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嘱托,又仿佛是在告别。



“你们,就继续争吧,用你们的规矩,用你们的选票,用你们的报纸,用你们认为对的方式去争那浊浪该不该扫,那水,该怎么分。”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胸腔里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看向身边沉默的老夜不收首领,又仿佛是在对着冥冥中那些注视着他的、过去的亡魂与未来的生者,说出了最后那句。



“我这盏灯不知道还能燃多久。”



“但还能照你们再走一程。”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无尽落雪的沙沙声。



那本《红袍本义》静静躺在矮几上,封面上老人手指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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