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西苑开始挂灯笼了。



宫里的规矩是,每逢重大节庆便要挂灯。可正月十五已经过了,年也过完了,这时候挂灯,太监们摸不着头脑,只知道上头传了话,说皇上要在西苑召见阁臣,场面要体面些。



陈矩站在玉熙宫廊下,看着太监们忙活,心里想着昨晚皇帝交给他的那道中旨。



旨意不长,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兼掌东厂事务;原东厂提督张鲸,专心管理内承运库,不再兼管东厂;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调任南京守备,其缺由陈矩补上。



三道人事,一道接一道,像三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陈矩想起自己昨夜跪在地上接旨时的样子。他重重地磕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皇帝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起来吧,以后好好当差。”



就这一句。



没有勉励,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可陈矩心里清楚,这是天大的恩典。司礼监秉笔太监,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够不上的位置,他陈矩一个闷葫芦,不声不响地在乾清宫当了十年差,忽然就被提上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入了皇上的眼。



“也许是因为我嘴严,不会拉帮结派,不会替皇上做主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想起皇上后来补的那句话——“朕不需要你有德有能,朕需要你听话、仔细、不贪。”



听话、仔细、不贪。六个字,就是他在这个宫里的立身之本。



“陈公公。”



身后有人叫他。陈矩转过身,看见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张诚张公公来了,在殿外候着,说要面圣。”



陈矩点了点头,进去禀报。



皇帝正在偏殿看一份奏折,听了陈矩的话,放下折子,说:“让他进来。”



张诚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没有穿蟒袍。陈矩注意到这个细节,张诚今天是刻意低调。他跪下行礼,声音平稳:“陛下,东厂的事,臣已经接过了。张鲸那边,臣也派人去交接了档册。”



“顺利吗?”皇帝问。



“顺利。”张诚答,“张鲸说陛下圣恩浩荡,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早就想辞了东厂,只是不敢开口。”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倒是会说话。内库那边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张诚顿了顿,说:“臣没敢问。内库是陛下的私库,臣不便过问。”



“不便过问?”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是司礼监掌印,宫里的事,没有你不便过问的。内库也是宫里的库,你有什么不便?”



张诚连忙叩首:“臣失言。”



“起来吧。”皇帝说,“朕只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东厂你管,司礼监你管,内库的账你也要看。张鲸管着库房,可账目你要替朕盯着。明白吗?”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叩首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有一件事。月底到了,太仓库的账目,户部该呈上来了。你去传话给户部尚书王遴,让他正月二十九之前把今年收支的概略送进来。朕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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