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团灰黄色的雾是在第三天傍晚重新出现的。不是缓缓压过来,而是像一个活物一样蹲在面粉厂以北的荒地尽头,颜色比上一次更深,从灰黄变成了暗沉的赭色,在夕阳余晖中微微翻滚。食堂二楼的窗户全部关紧了,但那股气味还是从墙缝和排烟管道的接口处渗了进来——不是腐臭,不是硝烟,是一种更奇怪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铁锈味,像在闷热的车间里闻到的焊枪火花冷却后的气息。



我当时正在器材室帮鲁清峰修理南墙被踩掉的墙砖。水泥和沙子的比例调得不对——沙子多了,灰浆粘不住砖缝。鲁清峰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是练铅球的,不是砌墙的。这活还是我来。”他把我的位置顶掉,灰刀在他手里比手术刀还灵活。我刚把矛头铁管从墙边拿起来准备去北墙换岗,对讲机就响了。



傅小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背景是北墙上常有的风声。他说北边那团雾里面有人出来了——不是丧尸,是人。走路姿势是正常人,不是觉醒者那种低重心步态也不是丧尸那种拖腿步态。脚上穿的是靴子,工装靴,鞋底在硬地面上踩出了很重的摩擦声。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手里没武器。走得很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跑上北墙台阶的时候左手臂上的银色皮肤在黄昏天光里微微发亮。登上墙头,接过傅小杨的望远镜,往面粉厂方向扫过去。那团赭色的雾确实在动,但不是在扩散——是在翻滚,像一锅煮得太稠的粥被看不见的勺子缓慢搅动,雾气边缘不时被什么东西扯回去又重新涌出来。而在雾和荒地交界的那条线上,一个黑影正沿着学府路的废墟边缘往南走。



望远镜里他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瘦高个那种打手体型,也没有光头那种力量型觉醒者的臃肿肌肉。他的身材匀称偏瘦,穿着件深灰色工装外套,背后印的字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下关”两个字。脚上确实穿着厚底工装靴,鞋帮上沾满了干泥和灰浆。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步态——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遇到碎砖会绕开而不是踢开。在末日里还会绕开碎砖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怕声音引来丧尸,另一种是长期在某种需要保持绝对安静的岗位上工作过。



他在距离北墙大约四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举起右手,不是投降的手势,而是把一个东西举过头顶,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里晃了晃。不是武器,不是晶核,不是无线电。是一个很小的、被光线照得闪闪发亮的东西。



傅小杨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忽然放下望远镜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罕见的困惑——就像一个解了半天的数学题忽然发现答案可能不在题目里。



“何成局哥,他手里拿的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我重新举起望远镜。确实是。糖纸在夕阳下反着光,蓝色和白色的图案很旧了,糖纸边缘有点皱,被捏了很久的样子。那个男人把糖举过头顶,保持那个姿势整整十秒,然后放下来,把糖重新塞回工装内袋里,转过身去,面朝北边那团翻滚的赭色雾气,站住了。



他把后背对着我们。不是逃跑,不是投降,是他在等我们做决定。而他挡住的方向——是那团雾。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我可以用后背对着你们,因为我的注意力在北边那个东西上。你们要是开枪或者射箭,我认。但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人的。



“唐玲在不在对讲机里?”我把矛头放下来,按下对讲机通话键。不到三秒唐玲的声音就传回来了。我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提到工装外套上“下关”两个字、绕碎砖的步态、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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