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古往今来,哪朝哪代不是这个理?当年凤仪宫那桩事,要不是老夫在后头默许,你们孟家、赵家,谁能从那场祸事里头摘出来?老夫这么做,为的是保全三族血脉。何罪之有?”



他慢慢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朝祠堂外头一指。外头是京城,雨夜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远远地铺开去。



“你今日动了我,三日之内,大梁的盐、铁、漕运、钱庄,全都要停。数百万人的饭碗,因为你这一时之气,砸个精光。”他收回手,看着孟舒绾,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罪,你担得起吗?”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不是护卫,不是权势,是整个国家的命脉。他把大梁的金融拴在自己身上,像拴一条狗,谁要动他,就得先想想天下苍生。他用几百万人的生计,筑成一道比枪尖更锋利的盾牌,挡在自己面前。



孟舒绾的手在发抖。



她能杀人,能流血,能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可她赌不起天下人的命。那些跟她无冤无仇的人,那些在雨夜里缩在漏雨的屋檐底下睡觉的人,那些明天还要上工、还要养家糊口的人——她凭什么拿他们的日子来填自己的恨?



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眶红了,没落泪。



她怕自己一松劲,就要当着这满祠堂的牌位跪下去。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喊杀声,不是脚步声,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沉得很,一声接一声,砸在地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季舟漾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一兵一卒。雨水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淌,他站在祠堂门槛外头,像是从黑夜里头长出来的一棵树。



然后他开始卸甲。



先是冠。紫金冠,嵌着宝石的,象征首揆权位的那个。他摘下来,随手一扔,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宝石磕掉了一颗,在暗处闪了一下就不亮了。



接着是甲。麒麟明光铠,多少年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那一身铁。他一件一件往下解,铁叶子哗啦啦地响,雨水浇上去,顺着纹路往下流,像是在哭。甲片落在地上,哐当哐当,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空。



最后是中衣。他连这个也脱了,赤着上身,露出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刀伤、箭伤、烧伤,新疤叠旧疤,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块好皮肉。可那脊背还是直的,像是从来没有弯过。



他就这样赤着上身,一步一步走进祠堂。



每个人都看见了他胸口那道最长的疤,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缝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狰狞地趴在他身上。那是哪场仗留下的?没人知道。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道疤底下,藏着一个武将半辈子的命。



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季舟漾走到孟舒绾面前,站住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那声音轻得很,祠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石板上,那声响闷得很,骨头碰石头,一点花哨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像是一锤子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口。跪下去之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慢慢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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