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蠕动的东西并非蛇鼠。



火舌舔舐着断墙残垣,将一团焦黑的影子忽而拉长、忽而压缩。孟舒绾起初以为是哪根烧断的房梁滚落下来,直到那东西又往前挪了几寸,她才借着窜起的火光看清——那是一个人。



一个满身焦灰、发髻散乱的女人。



是穆枝意。



她那条被青砖砸断的伤腿毫无生气地拖在身后,膝盖以下以一个绝对不符合常理的角度歪向一侧,白骨茬子刺破了皮肉,在满是碎瓷和炭渣的地上犁出一道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痕。碎瓷片扎进她的掌心、小臂,她浑然不觉,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被踩断了脊背的疯狗,正拼命伸长了唯一完好的左手,五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灼热的地面上痉挛般地抓挠着,去够那张飘落在她指尖三寸之外的羊皮纸。



指甲盖已经掀翻了两个,露出下面嫩红的血肉,她不管。



指尖被碎瓷割得血肉模糊,她不停。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羊皮纸,瞳孔里倒映着的不是近在咫尺的火焰,而是某种近乎癫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



不能让她拿到。



孟舒绾肺里的空气已经被灼烧得像是吞了一整把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喉咙深处泛出灼伤后的甜腥。她头上的绢花早已不知烧落在了哪里,发丝被高温烤得卷曲焦脆,额前的碎发一碰就断成灰烬。她没有喊叫,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脚下的步子在这摇摇欲坠的废墟中快得惊人,绣鞋踩过燃烧的木屑,鞋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就在穆枝意枯瘦的指尖触碰到羊皮纸边缘的那一刹那,一只覆着薄尘的绣鞋重重落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清脆、短促,甚至盖过了周围木料燃烧的噼啪爆响,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人一脚踩断。



“啊——!”



穆枝意发出一声凄厉到近乎非人的惨嚎,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她那只原本想要销毁罪证的手被孟舒绾死死踩在脚底,腕骨在重压下呈现出诡异的扭曲,五根手指本能地痉挛、蜷缩,又被人毫不留情地碾开。



孟舒绾面无表情地弯腰,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从容。她从那只还在抽搐痉挛的手旁,将那张羊皮纸捡了起来。



指尖刚一触碰纸背,一股滚烫的热度便传了过来,烫得她指腹微微一缩,但她没有松手。



这张羊皮纸在高温的烘烤下,原本空白的背面竟然显现出了一幅幅暗红色的线条——那是用某种特殊药水书写的密文,平日里隐于无形,只有在极高温度的炙烤下才会现形。线条细密工整,一笔一画皆是训练有素的手笔。



孟舒绾瞳孔微缩,借着身侧明灭不定的火光快速扫视。



那上面标注的并非什么田产地契、商铺宅院,而是大周朝北境的几处隐秘关隘——那些关隘不在兵部的常规舆图上,是只有边防大将和枢密院少数几个阁臣才知道的暗哨。每一处关隘旁边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了驻军人数、换防时辰、守将姓名,甚至连暗哨的轮替规律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家产契约。



这分明是季平山通敌叛国的投名状。



一张纸,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每一个字都沾着北境将士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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