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章:黑水坡上没有碑
火苗舔舐着纸皮,眼看就要引燃旁边堆积的纸钱和更密集的灯阵。
一旦火势蔓延,这成千上万人的现场必将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那火苗仅仅是窜了一下,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冒出一股青烟,灭了。
那几个灰衣人愣住了,不死心地又去点其他的灯笼,火折子怼上去,只能烧穿外层的白纸,里面却露出了厚厚一层湿润的黄泥。
“想在我的场子上玩火?”孟舒绾冷冷看着那几个手足无措的死士,“沈嬷嬷为了涂这一万盏灯笼的内壁,可是把城南陶土坊的废泥都搬空了。”
不用她下令,早有准备的护院一拥而上,将这几个还没回过神的纵火者按进了泥水里。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一身正服的裴御史站在坡顶的高台上,手里展开一卷祭文。
那是季舟漾昨夜在灯下修改了三次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致使将士埋骨荒野,魂无所依。此非天灾,乃人祸!”
裴御史的声音苍老而悲愤,穿透了黑水坡上空的阴霾。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整日埋首故纸堆的周延年,突然推开扶着他的随从,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向着那堆挖出来的残甲重重叩首。
“臣,礼部周延年,请旨重开白石岭一案!请陛下,为枉死者招魂!”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一个,两个,成百上千个……
漫山遍野的百姓和遗属跪倒一片,哭声震天,那是压抑了数年的冤屈在这一刻的总爆发。
马蹄声碎,打破了这悲怆的氛围。
季舟漾勒马于坡下,黑色的鹤氅上沾染着几点新鲜的血迹。
他翻身下马,手里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人。
那是穆氏。
这位曾经在季家二房呼风唤雨的主母,此刻发髻散乱,满脸污泥,显然是想趁乱混出城,却被季舟漾在半道上截了回来。
“既然二婶这么喜欢这黑水坡,不如就在这儿把戏看完。”季舟漾手一松,穆氏狼狈地摔在孟舒绾脚边。
孟舒绾没有看穆氏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她从陈厉手中接过那个油纸包。
层层剥开,里面的账簿因为石灰的保护,纸张虽然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一本抚恤金的发放明细。
“死人不会说话,但账本会。”孟舒绾的声音不大,却让穆氏浑身颤抖如筛糠。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曾被火燎过一半,剩下的半页上,那个关键的领款人签名处被一片污渍覆盖,似乎是有人故意泼上去的墨汁。
孟舒绾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滴在那片墨渍上。
“这是西域传来的洗墨水,能褪去浮墨,却伤不了陈年墨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页纸。
药水晕开,黑色的浮墨慢慢淡去,底下一行力透纸背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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