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留存:“……不得承祀……黑水坡……三百二十七”,与名录数字吻合。



“他们怕这个数。”林九蹲下身,翻开死者眼睑,骨针探入舌底顿了顿,“穿孔,铁针自上而下刺入声带。死前不能言,也不能呼救。”陈厉眸色一沉,这是公开震慑。



消息传回偏院,孟舒绾正比对两张舆图,听完禀报未起身,搁笔闭目片刻。三百二十七人曾是鲜活生命,父母等过,妻子守过,孩子只剩“疫毙”的答案。



如今连虚假归宿都要被剥夺,死后受祭的权利都要被“律法”裁决?她睁眼,眸中无波澜,唯有冷焰:“净身,更衣,设灵棚。牌位写‘无名司礼,代民受刑’。”



雪雁欲言又止:“若被官府察觉……”“让他们来查。”孟舒绾走向窗边,望着漆黑雨幕,“名字可抹,尸体可烧,但人心记得,便没人能杀死历史。我们立碑,哪怕无名。”



当夜,驿站西侧搭起简易灵棚。死者换上素白孝服,残片裹以细绢安放怀中。牌位立起时,风止雨疏。次日天光洒落,灵棚前已堆满野花。



不是香烛帛金,是蒲公英、狗尾草、山菊,带着泥土露水气息,一束束整齐摆放。有人认出几束绑着褪色红绳,是贫户家祭亲的旧俗。



“是那些人送来的。”沈嬷嬷声音微颤,“他们知道了。”孟舒绾凝视花束,胸口发烫,酸楚涌上喉间——为这些沉默多年仍愿伸手的人,记忆并未死去。



与此同时,陈厉心腹连夜潜入昭文阁外围。皇家藏书楼禁卫森严,每逢朔望有抄经僧补录残卷,手下队员精通佛典,易容混入,三更摸到振武营档案柜列。



结果震怒:原档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仿古手抄本,纸张泛黄、墨色斑驳,装订线用老麻绳,几可乱真。但细察便有破绽:纸张做旧工整,裂纹规律,是宫中裱褙局技法。



更关键的是,籍贯栏全写“流籍无考”,三百二十七人无一例外。这不是遗忘,是系统性抹除。队员冒险拓下残样,趁换岗送出。



陈厉对照吴老手抄本,发现十一人祖籍明确记载于地方志,世代居河东柳氏庄,何来“流籍”?“他们在重构历史。”陈厉焚毁拓纸,“不只是掩盖死亡,是要让这些人从未存在。”



孟舒绾听罢静默良久,提笔写密令。命沈嬷嬷携《历代阵亡录》,前往二十一家有振武营遗属的地方宗祠,不宣义不聚众,只问:“你们祠堂里,有没有三年前没回来的人?”



若对方迟疑,便留下素白灯笼,底面空白,仅题小字:“名字可以擦,魂回不了家。”有些痛,一经触碰便会苏醒。



数日后,各地消息传来:晋阳宗正深夜焚香设位祭奠;庐陵族老召集子弟重修族谱,补录十七名失踪男丁;谨慎的会稽徐氏,也在祖堂角落摆出新米旧履。



风又开始吹了。权力中枢亦未停歇,刑部提举司内,赵提举亲手归档调阅记录,嘴角噙笑。他不知,标着“查无”的卷宗扉页已被调换,真档案藏于季府夹墙,由荣峥看守。



更深露重,孟舒绾独坐灯下,展开空白舆图。执朱笔在南方某点轻一点,那里将是下一个火种之地。窗外寒鸦掠过,惊起铜铃轻响,雪意弥漫,天地苍茫。



城北御史台官邸,周延年伏案起草新令。烛火摇曳,笔尖沙沙,写下第一个字时,窗外忽有重物坠地声,闷如朽木折枝。他皱眉抬头,狼毫悬纸,墨滴缓缓坠下,洇开暗色梅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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