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停,天光已破云而出。孟舒绾立在马前,素帛展开如覆新雪,取铁笔在布角缓缓刻下九字:“天启六年振武营参军孟某之位”。



笔锋没一丝颤抖,不似为亡父立名,倒像以血为契,重签一份生死誓约。她将裹着焦土碎骨的素帛系在战马胸前,动作轻得像安放沉睡多年的梦。



翻身下马摘了头盔,寒风吹乱发丝,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脱帽,步行。”十骑亲卫无半分迟疑,齐齐下马解甲,徒步跟在身后。



铁蹄不再踏地,只剩脚步砸在冻土上的沉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叩问这万里山河。第一站是青石口,靠驿道谋生的小集镇。



刚入镇口,就有孩童边跑边喊:“来了!义粮使带着阵亡将士回来了!”不过片刻,家家户户都推了门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裹紧棉袄,连襁褓里的婴孩也被母亲抱到门前。街道两侧,百姓渐渐跪满,目光里满是期盼与悲戚。



孟舒绾在镇中古槐下驻足,展开一卷名录——那是她从矿洞归来后,彻夜整理的幸存者名册,凡有亲属可寻的,都列在上面。



她朗声念道:“景和元年,丙字号村流役张大虎,原籍青石口,服役番号:振武营辎重队第七分队。”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位老妪踉跄着上前,怀里紧紧抱着件褪色军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哭喊道:“这是我男人穿走的那件……他说回来给我买红头绳,可再也没回来!”



没人劝慰,也无需劝慰。孟舒绾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悲悯,随即垂下眼帘,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每过一镇,都停留一刻钟。每一刻钟,都有一段被掩埋二十年的往事重见天日。有人捧出旧刀鞘,有人献上半截断剑。



更有百姓焚香设案,供奉着空牌位,上面只写着“亡夫不知名”五个字。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消息像野火般蔓延,烧遍四境。



人们渐渐明白,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归葬,而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从地狱深处爬回了人间。京城这边,季舟漾在礼部衙门外的轿中接到密报。



信纸只有三行字:“父骨现,名已立,民已知。”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没了波澜,只剩沉铁般的决意。



“抬轿,去礼部尚书府。”半个时辰后,一封盖着首揆府印的奏请文书,送到了礼部案头。



奏请写得明白:请准“无名忠骸”暂厝皇陵外园享堂,待查明身份再行安葬。理由冠冕堂皇——春祭将至,宜彰忠烈以慰幽魂;且依《太常仪典》,边功未辨之骨可先入园奉祀,不违礼制。



礼部尚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额角浸出冷汗。他清楚这是钻了规矩的空子——直接要求安葬必遭兵部阻挠,可“暂厝”之名、“春祭”之势,能将遗骨提前纳入皇家祭祀体系。



一旦进了享堂,这些骨殖就成了“待认忠灵”,受宗庙庇护,再不是寻常尸骸。届时兵部想篡改记录、销毁证据,就得先犯祖制,担上“亵渎英魂”的罪名。



“……应允。”他终是咬牙提笔画了押。与此同时,禁军副统领陈厉在西城废弃箭坊里铺开长案。



桌上摊着幅巨幅图谱,墨线纵横勾连四方。左侧是矿洞发现的腰牌与腐衣,中间是工部物料账册流向,右侧是药园“病殁”名单与刑部签收凭证。



一条条红线贯穿其间,最终汇在三个名字上:兵部尚书裴元衡,批阅“疫毙抚恤”奏本、签字注销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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