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院散后,天光已斜。



雨丝如织,细密地落在青瓦檐角,滴答声碎在石阶上,像是谁心头未落定的余音。



孟舒绾独自立于西厢小院,案几半开,残卷堆叠如山。



她一言不发,指尖拂过一页页证物清单,动作极稳,仿佛不是在归档过往,而是在封存一段终于得以昭雪的岁月。



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清冷如瓷。



雪雁端来热茶,轻声道:“姑娘,该歇了。”



孟舒绾没应,目光却忽然凝住——袖口微动间,一抹墨色悄然滑出。



是那条丝带。



她怔然。



那一夜,她在梅树下焚毁婚书,将这条曾系于枝头、象征旧日姻缘的墨色丝带投入火中。



灰烬随风而起,她以为一切早已成空。



可如今,它竟静静躺在她的妆匣之上,丝线未损,墨痕犹新,末端还打着一个极细的结。



那结法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



指腹摩挲过结扣,纹理分明,收束利落,带着军中令符绳结特有的冷峻走势。



她心头一震——这是“兵令结”,边关将士传令时所用,非寻常人能打,更不会随意使用。



而整个季府,唯有一个人常年佩带螭龙玉印,腰间绳绦皆以此结收束。



季舟漾。



她呼吸微滞,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不是惊怒,亦非羞怯,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清明——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刻,也看过她最锋利的模样。



他本可在祠堂之上便将她推开,划清界限,可他没有。



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她的证据,承接她的控诉,甚至以首揆之子的身份,为她撑起一片不容置喙的天地。



而此刻,这条本该化为灰烬的丝带,却被他悄然拾回,原样归还。



为何?



她闭了闭眼,脑中闪过他站在香案前的身影:玄氅翻飞,目光沉静,玉印落下时一声轻响,如断铁裁云。



他说“你手中还有何证据”时,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与等待。



他在等她亮出最后一张牌,等她真正站到与他并肩的位置。



所以他留着这丝带,如同留下一个无声的应答。



夜色渐深,院中无人走动。



孟舒绾缓缓起身,从笔筒抽出一支素笺,提笔只写一行字:“北井铁匣第二层,尚缺半钥。”字迹清淡,无头无尾,却足以让识者心领神会。



她将笺纸折好,交予雪雁:“送去城北驿站,亲手交给荣侍从,不可经他人之手。”



雪雁迟疑:“这么晚了,三爷未必还在……”



“他会等。”孟舒绾低声说,语气笃定得不像猜测,倒像早已知晓某种默契的存在。



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荣峥自暗处现身,黑衣裹身,面容隐在斗篷之下,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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